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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便获得了解脱,我感到它在用一种无限的平和重新塑造着我。我感到自己的心灵正在被一种艺术抚摩和灌溉。
哲合忍耶的先驱们都实现了艺术般的人生。
我只是把这种人生一字一字地抄写出来,并立誓说:我作证,我谨随同几十万哲合忍耶的淳朴人民说:我作证。不是一个信仰或理想主义的个体,是一个在中国奇迹般地存活着的世界在作证。
今天也许你漠不关心。
但是明天你将会被震撼。
我的艺术将被湮没。
但是它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和价值。
曾经在第一个光阴,在苏四十三率领的撒拉族男儿走进华林山绝地时,就已经进入哲合忍耶血液的一种悲观主义,至此已经反复出现多次并达到了顶点。在被剿杀、被禁绝、被流放之后,哲合忍耶终于体验了被侮辱的滋味。
汴梁太爷西拉伦丁·马进城被辱的故事,深深刺伤了哲合忍耶的心,一种无法改变的悲观色彩,把这颗心染上了一层阴暗的底色。哲合忍耶与统治者、与强权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铁打的敌对关系,任朝改代换未稍有改变。同时,哲合忍耶的信仰由于这种太重的伤痛,也愈来愈走向简化——不求任何起码的解释,总渴望以死相拼,流传朴素的理论和观点。
哲合忍耶的历代作家们,从关里爷开始就摒除了过多的伤感倾诉。千里血流,往往换不来他们的一言半句。在他们的不让人读的阿拉伯文秘密著作中,实际上省略了一句他们认为是不言而喻的话——我们都要走这样的路,我们都要这样牺牲,我们从真主那里乞讨来的只是这样的命运。
这种悲剧感情笼罩着整个哲合忍耶教派。久而久之,它已经变成一种基因潜入了哲合忍耶的血统,这种潜入早就开始了。
这又像哲合忍耶集体的艺术一样,是一种几十万人共有的悲剧精神。它不像欧洲的同样精神往往由一些思想家来代表;它的途径是——由一位穆勒什德创造,然后全部多斯达尼仿效,一切都只靠行动而不靠语言。
可能,应当判断汴梁太爷西拉伦丁·马进城是这种悲剧感情和悲剧精神最后形成的门坎。的确,由于有了他,哲合忍耶便不仅有了血而且有了泪。由于他的悲剧,哲合忍耶终于完成了牺牲和受难两大宗教功课。由于他的哀婉故事,哲合忍耶不仅像火焰中的英雄而且更像每一个黑暗中的善良人。西拉伦丁,信仰的一线弯月,由于他悲怆的一瞬照耀,宗教终于在大西北和中国滚上了泥巴,变成了尘世最后的慰藉和冀望。
过去——全部古代的和近代的故事,在他逝世时都默默结束了。哲合忍耶作为一种苏菲主义在中国的移植已结束了,哲合忍耶作为中国文化之异端的时代也结束了。现代正迎面而来。
现代——当年在束海达依旗帜下前仆后继的撤拉人、东乡人和回民们那样向往过的后世,究竟是什么样呢?
那些背着背筴,为着追求正道而跋涉的老一辈人和他们埋骨的关川圣地,在现代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那些壮烈地牺牲在兰州、在金积堡的导师,那些悲惨地死在流放途中、倒在折磨迫害之中的导师,那些呕心沥血传播信仰的导师,他们的遗教和他们的圣徒墓,在未来的现代里会遭遇什么呢?
中国文化,这个深沉无比的大海,这个与纯粹宗教精神格格不入而又与一切宗教都能相渐相容的存在,会与哲合忍耶发生怎样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