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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被哲合忍耶教徒尊称为汴梁太爷,并被哲合忍耶沙沟派追认为第六辈穆勒什德。
没有人知道那种野蛮的腐刑日后究竟是否能痊愈。一切关于他的传说,都使人联想到那刑伤后来仍然长久地折磨过他。他的肉体被破坏了,整个人身变成了病灶。他的灵魂被彻底地侮辱了,全部精神和意识都从幼年便畸形而神秘地发展。他的拒绝,他的冷面,他的顺从都永久地留给了哲合忍耶。让他们代代领悟,让他们咀嚼品味。
他的坟茔在开封(汴梁)满城的城墙根。直至民国初年、温家人尚在时,那坟的位置还是肯定的。哲合忍耶曾经打算在坟前立一块碑,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了下文。后来,哲合忍耶分成沙沟、板桥两派以后,关于这座圣徒墓的传说便含混不清了。有人说此坟已被搬迁;有人说其实并没有搬迁;有人说汴梁太爷后来葬在张家川北山宣化岗;又有人说最后葬在张家川南川——像哲合忍耶任何一辈导师的坟墓一样,毁坏迁徙都不可避免,被信仰激动的世界是不会容许安宁的。
——因此,汴梁应当就是汴梁;就像兰州永远是创道者马明心的纪念地、四旗梁子永远是统帅马化龙的纪念地一样。由于岁月的淘涮,汴梁日益变成开封市——准确地找到那处老满城的城墙根,是愈来愈困难了,但是哲合忍耶的信徒仍然在涌向汴梁。准确地找到汴梁并不困难。准确地记住十九世纪那段受辱史并不困难,尤其每当岁历巡回到十二月二十九日,河南省普降大雪的时候。
第04章致统治者
哲合忍耶把一位事实上并未掌教,而且终生受辱的刑余之人尊为自己的一辈宗教导师,这总使我沉思。也许,哲合忍耶只有走完了这样一步,才算完成了对自己信仰的抽象。像一个朴实的人,他怀着初衷而踏上了一条残酷的路,于是牺牲成了他追求的唯一通道。他的性格在这条血路上急剧地升华了、扭曲了,高贵而孤立。他热情地坚信着,他不能像世人一样无视古人的苦难。他虽然只是一个底层穷人,但他总是想向国家和强权宣判,如同一名早生的后世法官。血脖子教——这与世界上那些仅仅有一点模糊的宗教渴望的人们差距太大了,形式的完美恰恰使自己被冷漠和疏远。哲合忍耶需要一种补充,需要一种阴柔的、符合大多数人同情心的限度的、普遍的宗教形象,让中国的良心能够与自己的一切结合。这就是汴梁,那个无辜的罪人,那个被残酷侮辱的弱者,那个选择了忍受和顺从的受难者。
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事迹,使哲合忍耶在中国的超人光彩得到了收敛。由苏四十三的华林山起义、由张文庆的石峰堡起义烘托的伟大先行者马明心;还有由每天清晨五十六遍念辞温习的十三太爷进官营故事、由动人的《艾台依吐》描写的头颅故事渲染的伟大牺牲者马化龙——如今获得了一种平易近人、但是更使人悸然心动的陪伴。人很难达到马明心和马化龙的超人境界,但人会感到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一切似乎距离自己很近。
就像卡夫卡的《审判》蕴含的——无罪但总感到自己无限地处于被告境地的犹太人心情一样,在非宗教的中国文明之中,信教者回民永远也摆脱不了一种“无罪的罪人”的感觉。
汴梁太爷——其实他仅仅二十五岁——马进城的故事抽象了这种被迫的罪人感,并且以自己冷冷的对自由的摒绝,向人们显示了哲合忍耶作为宗教的成熟和深刻。
我觉得自己无法抗拒这样的魅力。在这部长篇故事中,我的笔时时如一根刺,把自己的肌肤刺破。我确实是它的一个角色,断断续续地与主人公相遇。他不断地变幻着姓名,随着历史太激烈的潮汐,我如同一些碎片,我曾经以我的艺术追逐和揭破的一片一片,都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曾因为一次次形式的美化被孤立,我也曾因深藏的锐利选择了规避,哲合忍耶的血是如此强大地控制着我,反复冲突之后我只能更加皈依这强大的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