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秋分

场景和第一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夏天转到秋天了，是中国yin历秋分的凌晨五点钟，yin历的九月下旬。

囚房里睡了四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三个，从“书桌”边上数起，是龙tou、余三共、史chu1长；从门口到矮墙间，睡着胡牧师，与对面三个人脚对着脚。

突然间，牢门轻轻的喀了一声，锁快速拉开了，门快速打开了，士官长带着班长六人朝着对角线方向直冲进来，睡眠中的四个囚犯同时惊醒、坐起。史chu1长站起大叫：“蒋总统啊！蒋总统啊！…”一条布早已缠上他的嘴，他已被反铐着，不晓得怎么回事，簇拥中布条挤开了，史chu1长大喊：“蒋总统啊救命！我跟你走！好好走！不要这样对我！…”布条又缠上了，他被一拥而chu，一个班长殿后，把牢门咔嗒一声又锁上了。

胡牧师：（坐在地板上，拭泪）哎呀！哎呀！主啊！主啊！请给我力量，吓死人了！人家只不过教点书、传传教，就这样整人，把人家同死刑犯关在一起，竟看到这zhong场面，吓死人啦！（瞄着龙tou）咦？龙tou，你好像若无其事似的；（面向余三共）三共，你也吓到了吧？

余三共：（惊魂甫定，点点tou）还好，但比不上龙tou那么镇定。

龙tou：（站起来，到了史chu1长铺盖旁翻找，拿chu一些文件，sai到自己“书桌”底下）恶有恶报，这就是zuo走狗的现世报！看到chu1长大人的下场，我要信上几分钟佛教呢！除非用现世报证明恶有恶报，恶报就在今生今世，否则谁信什么因果报应呢？来，把luan七八糟的屋子整理一下，这些禁子牢tou都不脱鞋就冲进来了。看，chu1长大人的鞋还在那儿，连鞋都没穿，就给拖chu去了，这走狗死得好狼狈！来，我们一起帮他把铺盖和用品卷起来吧！

胡牧师：（摇手）我可不敢碰死人的东西！我是基督教的牧师，我不动佛教徒的东西。

龙tou：他现在还没死呢。

胡牧师：现在在那里？

龙tou：现在还在前面军事法ting。正在被五hua大绑，五hua大绑后，有酒有rou给他吃喝，不过只是喂他喝酒吃rou，吃喝以后，就宣判，立刻由宪兵押上车上路，天亮前就到了新店空军公墓后的刑场，那时才枪毙。所以，现在他还没死呢。军法chu1的习惯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决定，是拖至临刑前一两小时才通知的，通知的时候，已经把人犯五hua大绑了。所以，chu1长大人得知死刑判决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场两枪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事先得知的。除非同案的死刑犯人太多，要分批枪毙，就是犯人甲犯人乙今早枪毙，犯人丙犯人丁明早枪毙，那时候，犯人丙犯人丁就可以明确知dao明天lun到他们了，明确知dao自己明天一定死。

胡牧师：那多难受啊？像chu1长大人，虽被判死刑，但是上诉期间，也就是申请复判期间，一直还有希望活，至少不知dao那天死，若像犯人丙犯人丁那样，明确知dao自己明天一定死，多活那二十四小时多难受啊？啊，我的上帝！

龙tou：死刑犯除了例假日外，每天清早五点钟，都可能被提chu去枪决。所以每天晚上入睡之时，都不知dao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太yangchu来。这zhong夜夜惊魂的日子，实在教人难受。chu1长大人过的就是这zhong日子，也难为他了。不过他可能还以为罪不至死，所以难受中还在zuo梦。刚才被提，临死以前还呼唤主子蒋总统听他哀鸣呢！

余三共：他喊“蒋总统救命”难dao不知dao要他命的就是那老王八dan？

龙tou：他心里有数吧。

余三共：他也喊了“我跟你走，好好走，不要这样对我”怎么回事？跟蒋总统走，一起去枪毙吗？

龙tou：好像这段话是对士官长说的，延长大人zuo官zuo久了，有架子、爱面子，最后不自觉的想捞回一点面子吧，这样子被拖chu去枪毙，的确未免狼狈一点，但是一个人在生死的节骨yan上，什么反应不一定，士官长他们见多识广，知dao先君子有点麻烦，不如先小人比较省事，所以每次枪毙人，都闹得夜夜惊魂，除了例假日以外，从来不让人安静的离开。

胡牧师：你说除了例假日外，都夜夜惊魂，那么死刑犯最喜huan例假日了，不是吗？

龙tou：是啊。你的上帝都在一星期的第七天休息，何况刽子手？对死刑犯说来，应该啊喜huan十月，十月假最多，是国民党政府“庆典”特别多的月份，国定假日有十月十日双十节，十月二十五日台湾省光复节，十月三十一日老王八dan蒋介石的“华诞”军法看守所对这些节日是很重视的，特别是最后一个，每次都加菜“大酺”一番。而这些节日，也是死刑犯们的“死亡假期”因为法律规定：星期日和国定假日不执行死刑。尤其是总统的华诞之日，当然不杀人，加菜也特别认真而丰富，尽量减少克扣，避免偷工减料。还有，逢到端午、中秋、除夕这类民俗大节，习惯上也“禁屠”的。因此，枪决人犯，很多选择在“禁屠”后的第二天。据说是前一天让死刑犯大嚼一顿，第二天再押chu去宰掉了，比较“人dao”不过，杀人也不一定选在放假后的第二天，而军法看守所又不可以在枪毙一个人的前一天，特别为死刑犯单独“加菜”因为，这岂不等于是预告日期吗？这样预告了，那个束手待毙的囚犯还吃得下肚吗？所以，偶尔也在非假日和非星期四加菜，星期四加菜是要让探监的家属亲友开开yan界的。mingan一点的死刑犯，逢到非假日又非星期四而忽然加菜，往往就心惊routiao起来，所以，对内行的死刑犯说来，加菜不是什么好事。

胡牧师：军法chu1一定要在五hua大绑后才宣判、才告诉死刑犯，你被判死刑确定并立即执行吗？

龙tou：就是如此，立即生效。

胡牧师：军法官只宣判，不zuo别的了？

龙tou：偶尔也有例外吧。有一个例外，就是李玉堂案。李玉堂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呢，仗打得不错，升到将军，升到军长。抗战中，长沙会战第一次第二次都是chuiniu说胜的，第三次才是真胜的，就是李玉堂打的，那里他是第十军军长。国民党丢了大陆时，他是山东省政府的liu亡主席，到了台湾，情报人员说他太太和小舅子想投共，他知匪不报，蒋介石下令判他死刑。枪毙的那天早晨，李玉堂一chu监狱的铁门，两个宪兵站在门口，就把他两手反捆起来。这时他的太太帮小舅子等也都捆好了，他们都知dao是枪毙。到了军法官面前，军法官宣布他们的死刑，即日执行。军法官特别对李玉堂说：“你犯的是《戡luan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第九条，知匪不报，最高刑是七年徒刑。但是呈请总统批准时，总统批‘再判’，我们乃改判你十五年徒刑，又经总统亲笔批一‘恥’字。你的死刑是总统判的，总统要你死，我们也无可奈何。”李玉堂答复说：“总统要我死，我死，我死。”于是押上军车，他的太太这时已脚ruan不能走路，大哭不止。李玉堂不失将军气概，对他太太说：“这时还有什么哭的，快走！”但李太太已不能走，宪兵便拖她上车，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玉堂案。原来中国法律不如总统一人的意思，所以军法官明告被枪毙的，以明枪毙不是依法判决的，而是总统要他死的。

胡牧师：像李玉堂这zhong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都不能依法判决，法律还有什么用？

龙tou：法律的唯一用chu1是保护政权，其他的勉qiang还有一项是保护财产权，尤其是有钱人的财产权，如此而已。除此以外，还相信法律的，是笨dan。

胡牧师：chu1长大人走了，他跟龙tou一起住了多久？

龙tou：一百多天吧，他是夏至前来的，现在是秋分了。

胡牧师：他an理是你的敌人，你们chu1得来吗？

龙tou：在大阵营上，他是敌人；但在日常生活上，是“ji兔同笼”的遭遇，还不算直接的、正面的敌人。所以，每天二十四小时同chu1一室之中，只要他还知分寸，知dao谁是龙tou，我也不以他为敌人对象，毕竟他是敌人阵营中的一条走狗，只是大一号的而已。何况，严格一点的说，任何每天二十四小时跟你形影不离的人，都极可能就是敌人，因为全无距离，ying被qiang迫挤在一起，太烦人了、太痛苦了，一个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你yan前吃喝拉撒睡、放pi、打嗝、咳嗽、磨牙，乃至怨天尤人、咳声叹气、问东问西、大闹情绪，而你又无chu1可避，请问这zhong人不归类成敌人又是什么？他不可能不是敌人，因为你住的地方是地狱、是人间地狱，所以，只要每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再好的朋友或同志也可能变成敌人。还好，由于我的一点名气、威信和技巧，我把这十一房囚房guan制得很好，还不需要来什么“监狱斗争学”

胡牧师：“监狱斗争学”？

龙tou：“监狱斗争学”这是我发明的一个名词。这zhong学问，分前期、后期两个阶段。前期是在被抓被移送到这儿来以前的那阶段。我借用一位共产党跟我说的话说给你明白。这位共产党叫张剑华，在这里跟我住了一星期，他跟我说：“我们共产党是讲究监狱斗争的，在这一方面我很有经验。当保安chu1的人将我吊起来，或者打得很厉害时，我受不了，就答应招供。及至他们把我放下来，或是停手不打了，要zuo笔录了，这是利害关tou，我就推说：实在没有zuo什么呀，不能招供。这样磨得久了，有时一件事实也就不用认便过去了。好多次，保安chu1的人问我：‘张剑华，我们这样打你，你恨不恨啊？’我就装着笑容答dao：‘我不恨，我不恨！不，我不但不恨你们，还非常gan谢你们。’他们问我为何事gan谢，我就说：‘你们打我，让我觉悟，知dao过去喜huanluan搞政治，才有今天的教训。我决定以后绝不再搞政治了，这是你们赏赐给我的觉悟，是很宝贵的，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当然要gan谢你们。’这zhong话，可以减少他们对我的敌意，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搞政治了。我告诉你，我对他们说的是一tao；我以后怎么zuo，又是一tao。表面上要很客气、诚恳，不要跟他们发怒，才可以掩护shen份而不吃亏。在他们手里，要灵巧、机警、乖顺，用ruan的功夫攻破他们ying的心防。但是，信心要jian定，不要被他们说服，就放弃了作为一个共产党人的立场。我对付保安chu1是这样，对调查局也是这样，只要不妨害一个共产党人，我什么都听他们的；譬如：他们要我咬一个人，只要他不是真的共产党，我就照咬，不要guan他冤不冤枉，保住自己要jin。如果他们要咬的是共产党，我就推三托四。你知dao，‘供枉不供党’，是我们共产党监狱斗争的重要策略，不要忘了。我就是用这zhong策略，所以，保安chu1、调查局那些人都被我骗得迷迷糊糊的团团转，还以为我是真的觉悟了哩！”在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