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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老人们说,刘四总爷的两条腿一抽一登,不知为什么一直踢着那木板,踢得木板哐哐震响。四周的哲合忍耶全跪下了,哭声响成了一片。
我为刘四总爷上坟那天,正好有送葬的队伍,几十个阿訇满拉随着哲合忍耶板桥派的焉耆热依斯,拥着我走进北大渠拱北的亭子间。马鸿武热依斯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各念各的吧。于是我便听到了我永世不能忘记的、像风起像潮涌的伟大赞诵声。那时我还不熟悉哲合忍耶的上坟章节和叨热(调子),但是鸿武师傅在那天送给我的一顶白帽子(他看不惯一九八五年我的满头卷发)——我戴着走遍了沙沟板桥几乎所有的拱北。从宁夏红柳沟营盘梁到伊犁河,从张家川到居家集,从广河谢家到会宁关川。
哲合忍耶板桥派承认的穆勒什德,前几辈与沙沟派无异议,后两辈是板桥二太爷马进西,和他的十个儿子中的两位:南川六爷马腾霓与板桥十爷马腾霭。
关于板桥派的故事,我盼望着有一位我的兄弟有一天拿起笔来书写。可信赖的文字一定要依据真诚的举意,我尊重板桥,我坚信沙沟板桥、以及全国穆斯林联合的神圣口唤。我用我的文学作证——板桥沙沟都有着完全一样的多斯达尼。他们都同样地为着心灵的信仰流过血,死过人,被逼迫得走遍了中国一切角落。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我在美国访问中国回民最好的参照者犹太人时,听说仅仅在神秘主义的哈西德教派中,就分出了约六百个小支系。人类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历史中,经历和遭遇的本质是相似的。天主教更有无数派别,教团,会。基督新教也一样——我不熟知,但我相信这是宗教的规律。
散失之后,分久必合。我盼望的只是当人们又在寻求共同点而且狂热寻求时,他们从我的诗歌中能读到自己祖先曾坚守的东西。那是更重要的珍宝。回族——自它以印度洋上远航船队的乘客、以丝绸之路上骆驼商队的主人身分进人中国开始,它便开始失去了故乡。自它在中国散居结束,自它的第一辈血统上的接续结束,它便逐渐说惯了中国话并逐渐丧失着母语。它还有什么?
即使在欧美,文学中也有一个主题,叫做“你不能再回故乡”它的涵盖早超过了那种用一个地名代替的老家了。
失去母语——中国人和被它同化的少数民族是不懂得失去母语后的痛苦的。我是一个作家。我使自己的小说一次次改变形式,一直使它变成诗,又变成这本《心灵史》——我的渴望只有一个:让自己写出的中文冲出方块字!
我想告诉朋友,尤其想告诉无论沙沟板桥的青年:哲合忍耶是我们和中国的珍宝。当天下大势轮回到分久必合之时,千万记住,在失去故乡和失去母语之后,不要再失去哲合忍耶。
我唯一眷恋过的板桥教坊是焉耆。那时我尚还怀着中亚新疆考古队员的心情。开都河,洁渺灰地宽阔地从古旧木桥下流过。晴天里登高,能看见无边的博斯腾大湖。天山南麓的草地消失在戈壁滩里,维吾尔人每天匆匆地在土路上走过。
我住在沈敬修老人家里。这个村庄就是刘四总爷殉教后,公家取名“抚回庄”的回民安置地。传说原先的安置地在临近塔里木沙漠的尉犁荒地,百姓们炒熟了麦种,次年颗粒无收。公家无奈,只好把他们迁进了肥美的焉耆。
沈敬修老人是民国末年的若羌县长。他去上任时,骑马穿越塔里木沙漠,走了十三天才抵达若羌。他教我许多回民中的俏皮话——“家有三件宝,鸡叫狗咬娃娃吵”“官前马后少绕跶”后一句,后来成了我的座右铭。
焉耆抚回庄,后来为着文字的含蓄,公家改为永宁庄,希望回民让他们安宁。今名永宁乡。这里用博斯腾湖滨出产的芦苇扎院墙,大白菜供应全新疆。水草繁盛,据说夏季蚊子多,有“三个蚊子一盘菜”之称。这里是中国回族占据的罕见的富饶区,它的美景几年来一直在我心里历历如见。
尊贵的色俩目向你们问候,板桥南川的多斯达尼们!
第05章进兰州
走到了此时此刻,达到了如此火候,我突然发现问题从零点又在向我提出来了。最后一个斋月里,从青铜峡西滩村到洪乐府,我独自一人久久想着这个问题。
真正的宗教是什么?
宗教难道是人任性了便可以断言一切的纵情自由演说的公园吗?
是文人们沙龙里时髦起来的话题吗?
和气功热是一回事?和说玄道妙、讲禅论佛、老子无为庄生梦蝶是一回事?
和书摊文摘小报上读来的“场”一样?
宗教是那些怨女恨命的象征?是那些残疾人的精神?是那些三流作家走向世界的出路?
宗教是一类认为自己只要心达便无所谓身入的纯洁人们已经获得的世界?
宗教是一个脱离着教徒社会、不属于那个特殊人群、毫无顾虑没有禁忌、只求精通外语博览群书、洋洋万言一通百通的信教者所能解说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