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积着，像不尽的黄沙落在地里，风去了便厚一层，久了反而不显。光绪爷的光yin完了，光绪爷又是绝hu。另挑了谁谁，反正大清连着三代小孩唱大戏，gong里听不见娃娃哭了。新号听说是宣统，由一名县府来的公家人传给。那公家人巡乡那一日，这搭有家农人正在打庄hu。夹板子使草绳绳杀得jinjin绷绷，黄土闷shi，一锨锨扔上去，喂给夯。有人唱号子，哑哑地嚎一般。石夯锤起落有致，围在几个帮手中央。打墙的节奏，正和着烧饭妇女的快慢，晴天一望闲散天净，没有云。远近树荫相连，地里垅沟jing1shi。——有条渠闪着银hua饱满的水亮。

一个老汉长衫绸帽，颜se肃整，握一gen黑油漆手杖，下ba上一络雪白胡子映着红run脸盘。老汉走着，寻寻觅觅。他先看了一回农人打墙，微笑不语。又迈开慢步，青布长衫给小心地提起襟角。老汉打发着自家的空闲，姿态逍遥。有人从那新墙上tiao下，一面喊叫“胡子阿爷”一面追上，把一串水钱递给老汉。那位老汉袖钱在手，用一只ruanruan的掌轻轻抚摸。

水渠上有石桩。老人沿渠走来，查看了石桩字样，眺望遥遥的渠水，检阅一番。他看天se显晚，就往回转，依然是飘着衫角，颤着银须，一副宁静乡绅的风采。

远chu1一座砖石大院蹲伏。黑漆门扇闭着，不见内里，两颗赤铜虎tou门环合成一双。正对准闭着的院门，一条铺沙车dao约半里长，接上大路。走近了，院内没有嘈杂ji犬，一派沉静。墙是一抹水青砖到ding，墙内有一株青杨，高有十几丈，茁壮ting矗，钻天般刺上半空，荫凉覆蔽全院。

老者缓缓上了车dao，脚步嚓嚓响着沙声。他迈上石条砌的台阶时，大门dong开。漆杖闪了一下，老者提步进门。吱地一声，又涩又重地，黑漆大门，严严并拢，剩一对虎tou环摇晃。

他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伊斯儿。人世两变，他已经五十岁过了。此庄农hu，借他的渠用水zhong稻，靠他家的油米磨坊换零用制钱，chu远门经商的小贩还借他的盘缠。一直远到两个码tou，即包tou和洮州，他都有商栈，所以小贩们受他的益也直到包tou洮州。人不知他的姓名，都喊他胡子阿爷。庄子里传说老汉是奇人，能缩骨轻shen。还说他只靠一棵杨树的料，便打下了偌大庄hu。人也都不清楚他的财力，而且还看不见他经营。庄里传说老汉有一个能生dan的银元宝。再的，农人们只知dao阿爷老两口，有家业没儿子，喜huan清静。

一棵杨这庄子不小，但住民都是迁hu。只胡子爷一家人来得早；他说，那杨树还是一gen草时，他就在这搭住定了。

胡子阿爷（用不着再称呼他的经名伊斯儿了）走近椅子。看看，这张榆木黑漆椅子光洁鉴影。他撩开青布衫后襟，轻轻坐下了。

走进两名guan事的，庄里人称大掌柜二掌柜。两位掌柜都是西省汉民富hu的装束：灰布长衫，瓜pi小帽。两人进屋，立定了不言语，瓜pi小黑帽下，慎重小心的神情堆成pirou，难以猜破。

胡子爷沉默着。

久之，他慢慢伸手，掂去长衫上一gen枯草叶。弹去那枯草以后，他拾起yan，吩咐一句：说吧。两位掌柜开始汇报liu水。包tou消息，公家陕西巡抚派人贩ma，请求接引草地借用货栈。阿爷默默点tou。盐池消息，有一营团练拉进沙窝为匪，公家剿灭后，民间暗有枪械，请求口唤收嘛不收。阿爷又默默点tou。甘州消息，请求送阿爷的两个儿子进学堂，由甘州鸿云昌商号支付入学费十两。阿爷摇tou不允。北京清义成商号消息，有个四川籍京官，新近获罪罢职，此人是教中人，终日礼拜，请求口唤，指示与其联络与否。阿爷沉yin不答。大掌柜说毕，悄悄退下，并不daose俩目。

二掌柜开始讲庄里情形。东大渠淌漏，采办新料洋灰guanfeng，用银一共十两。阿爷默默点tou。庄tou汉民徐姓丧母，发送后家田典尽，徐家请求让chu乡约庄tou名份，只换银子五十两。阿爷摇摇tou；说了两个字：借给。明日有甘肃卸任他就的督学求见致意，请示席面大小。阿爷点tou，说：liu水席。同一日，明日黑后，有会宁山里黑枪队的穆军师求见，请示席面大小。阿爷点点tou：海参席一桌；随的人吃馍，炖niurou。最末一件；前一月窝下的那个死囚已住满三十日，打算cha到固原三营，可新近有信来传武昌消息，此人或许能cha到武昌衙门带兵，不敢zuo主，请示方向。阿爷沉yin一阵，说：加上hua钱贿赂，务必cha进武昌行伍。说罢，二掌柜也一揖手，默默辞去，不daose俩目，全然不用回民规矩。

事毕了，胡子阿爷独留厅内，沉默良久。有人来问饭，他挥手不要，说：今日闭斋。天已昏黑，胡子阿爷独自久久坐着，满室寂静，不闻脉息之声。

胡子阿爷颔下的银须，在暗闇中显chu白se。老人沉默着，那银丝在微乎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