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之只觉得非常快适，那两个黑瞳的一耀，就了无量的神秘的。再看那于雕刻名手似的鼻，那开朗而弯弯有致的双眉，那钩勒得十分工致动人的嘴，那隐藏在黑绉纱袄底下而依然明显的，圆浑而毫不滞钝的肩的曲线，觉得都很可。除了前额的分，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她同树伯有兄妹关系。从前焕之曾听树伯说起，妹妹是继母生的，继母已经不在了。因而想这就无足怪，就是同母兄妹，也往往有不很相象的。

大的孩，望着她微微显的两排细白牙齿。又说："今年弟弟也等了，就是倪先生教。"

金小忽然想起了，睛直注着冰如问："听哥哥说，你写了一篇关于教育意见的文章。我想看看。"

焕之看这女的羞态了神，不自觉地接着说："哪有当不了的。有兴趣，肯研究，必然无疑是好教师。"

昨天晚上，金小听哥哥回家带着酒意说："他们两个可称小说里所说的如鱼得；你也教育，我也教育，倒像教育真有什么了不起似的。其实呢，孩没事，就教他们读读书；好比铁笼里的猴没事，主人就让它们上上下下地爬一阵。教育就是这样而已。"她虽然不回驳，心里却很不赞同，教育决不能说得这么简单；同时对于那个姓倪的，几乎非意识地起了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一意思。当然，过了一夜，微淡得很的意思完全消散了。不料此刻在路上遇见，想看看他的望又比昨晚烈得多；终于禁抑不住，偷偷地抬起睫很长的，里面黑宝石似的两个瞳就向焕之那边这么一耀。

金小脸上的红显得更鲜艳了，而且蔓延到耳后颈间，仿佛温柔甘的的气息正在蒸发来。她的翩然一转侧，笑说："我没有说过，是你给我编造的。我很笨，只怕一辈也当不了教师。"

"不是么？倪先生也这样说，可见不是我随便赞扬了。"冰如说着，两脚替地踏着泥地，略带沉思的样。"我们镇上还没过女教师呢。教小孩，当然女来得合适。一向用男教师，只是不得已而思其次，是应急的办法。将来你们女师范生来得多了，男教师应该把教育事业让还你们。"

毅公不嘴，稍觉无聊，走前几步到一个池塘边，看印在池心的淡淡的行云。两个孩似乎也嫌站在那里没

与女接，焕之正同金小与男接一样，没有丝毫经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经验不曾闯他的生活而已。异的无形的障界划在一男一女之间，彼此说一句话，往往心先就震起来；同时呼急促了，目光不自在了，甚而至于两只手都没有安放，这样那样总嫌不妥贴。现在焕之想同金小说话，一霎间就完全到上述的情形；但另一方面却觉得与金小颇亲近似的，因为树伯是自己的旧友，便鼓起勇气，略带羞怯说："令兄在府上吧？我应该到府上去，看看他在家里的生活。"

冰如却最恨那些茶馆，以为茶馆是游手好闲者的养成所；一个还能一事的人，只要在茶馆里坐这么十天半个月，力就颓唐了，神思就浑浊了；尤其难堪的是思想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讪笑，谩骂，否定一切，批驳一切，自己却不负一责任，说话来自成一所谓"茶馆风格"。现在听毅公说不妨去看看，颇没趣，上想转换话题，便对焕之说："这位金小是将来的教师。她在城里女师范念书。"

金小心一动；但不知什么缘故，竟说不对冰如说的那样的辩解来，只脸上更红了些。说这红像苹果，苹果哪有这样灵活？说像霞彩，霞彩又哪有这样凝炼？实在是无可比拟的女所独有的泽。就是这泽，她们已足够骄傲一切。

"我知的，树伯曾经告诉我。"

毅公便一，抢着说："是的，金先生每天必到如意。就在市街转北，还算敞亮的一家茶馆。等会儿我们不妨去看看。"他无微不至地尽指导的责任。

金小的微微晃动，似乎踌躇的样，终于轻清地回答："到舍间去，很迎。不过哥哥的惯例，早上起来就去吃茶，午饭时才回，这会儿他不在家里。"说罢，拿起小的孩的手来看，意思是怜惜他生了冻疮。

小的孩听哥哥这样说，抬起探察的光看焕之。

"你要看么？"冰如有忘形了，两臂举，脚跟起，向上一耸，像运动场中占了优胜的选手。

"她很用心教育功课；曾经对我说，人家看教育功课只是挣分数的功课，她却相信这是师范学生最需要的宝贝。将来毕了业，不是一个当行的好教师么？"冰如这样说，仿佛老年人夸奖自己的儿女，明亮的着希望和喜的光不住地在金小上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