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公在前引导，走冰如的客室。这是一间西式的屋：炉上面，横挂一幅复制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少女，一手支颐，妙的睛微微下垂，在那里沉思。两只式样不同安舒则一的大沙发，八字分开，摆在炉前面。对面是一张玲珑的琴桌；雨过天晴的瓶里，几枝尚未全开的腊梅。里面墙上挂四条吴昌硕的行书屏条，生动而凝炼，整个地望去更比逐个逐个字看来得有味。墙下是一只茶几，两把有矮矮的靠背的

"我们去看他吧？"

"是先生？"茶叶店伙计仿佛觉得然，"年纪那样轻，我看他至多二十岁呢。"

"没有，没有，现在正要封包呢。你先生有信？"

市上来了个面生的人，大家不由得用好奇的光注视他一会。有的看了看也就完事；有的却指着他同别人研究，是学校里先生的朋友呢，还是上派来查学校的？焕之觉得自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虽然没有什么羞惭，总觉得有不自在，只低垂着光看前面的路。

"过桥去不远，就是蒋先生的家，"毅公指桥的那边。那边房屋就很稀，密丛丛的，有好几个竹林；更远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这时候全被着耀的光。

对着这一幅乡镇生活的图画，焕之又沉优的默想。他想今晨看见的那些人，他们的内心似乎都非常安定，非常闲适；就是一个卖菜的老婆，她同别人争论价钱，也仿佛随意为之，一不张。几年以来，在城市的社会里混，看见的大分是争夺欺骗的把戏。这里，大概还没有传染到这病毒吧。

停一会，茶叶店伙计又找机会去告诉了邻近的店家。在有些人的心便引起了轻微的绝不狠毒的一敌意。要是问他们何以有这意识，他们也说不上来，只仿佛觉得自己又让别地方人去了一发似的…

两个钟以后，他同李毅公在市街上了；他急于要投寄给母亲的信，带便认一认邮政局。市街是东西的，有三里多长。这时候早市还没有散，卖蔬菜卖鱼虾的担常常碍着行人的脚步。谈话的，论价的，拣选东西的，颇有扰攘之概。各店铺也是城市风，不过规模都比较小；一两个伙友坐在店柜里，特别清闲似的。

他想过一些时候，可以在这鳞鳞的屋面下租定两三间房，把母亲接来住；于是教学生以外，仍得陪伴着母亲。这样，就是从此终也很好，当教师本来应该终以之的。

！"

"好的。"

"不。是这位倪先生有信。他是我们学校里新聘的先生。你又多一个主顾了。"

邮政局是极小的一个店面，短短的字迹已经认不大清的一块牌隐藏在屋檐下，要不是毅公招呼说"郭先生，邮包还没封吗？"谁也会错过的。

恬适的笑浮上他的脸。

那邮局长看寄信的人走了，便抬起来朝对街茶叶店里的伙计喊："喂！这个面生人姓倪，是等里的新先生。"

"好的，好的，迎得很。"

斜的光只照在这小店屋的屋上，屋里非常暗；焕之闭了闭，再张开来细认，才看清柜台里一个人正在包扎一叠叠的信件。

焕之毅公两人走完了市街，拐弯上一座很的桥；当年的石工很工致，现在坍坏了，石级里砌满了枯草。回转朝来的方。向望，就是一排市屋后面的一条河。各式的船停泊了不少，也有来往行驶的。一个个石埠上蹲着青年女或者老妇人，她们洗濯衣服，菜蔬，碗碟。鳞鳞的屋面一直伸展到天际；白粉墙耀着晴朗的光；中间耸起绿的柏树批把树之类，又袅起几缕卷舒自如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