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大变动正在大踏步而来。

"啊！上海！上海光复了！好！哈罗！"一阵故作禁抑，其实并不轻微的呼声自许多学生的嘴里。少数人便踅到焕之的座位旁边，抢着看他买来的报纸；其余的人都耸起，伸长脖，向焕之那里望，仿佛看见了径尺的大字"上海光复"，同时仿佛看见了好些迸火星来的炸弹。

这一天，焕之放学回家，觉得与往日不同，仿佛有一新鲜烈的力量袭，遍布到四肢百骸，急于要发散来——要一事。一面旗也好，一颗炸弹也好，一支枪也好，不论什么，只要拿得到，他都愿意接到手就往前冲。但是，在前的只有父亲和母亲，父亲正为时局影响到金发愁，母亲恐怕兵闭市，在那里打算买些腌鱼咸，他们两个什么也不吩咐他，什么也不给他。他在室内来回踱了一阵，坐下来，翻开课本来看，一行行的字似乎都逃开了。忽然想作一首七律，便支着凝思。直到上了床，时辰钟打过一，五十六个字的腹稿才算完成，中间嵌着"神州""故""胡虏""汉家"那些词儿。

族的仇恨，平等的思想，早就燃烧着这个青年的心，现在霹雳一声，见立刻要跨希望的境界，叫他怎能不兴奋狂呢？

但是他随即失望了。这个城也挂了白旗，光复了。他的辫也同校长一样剪掉了。此外

"上海光复了！"焕之挟着一份报纸踅课堂来，一只手挡在嘴边，表示这是私语，其实呢，连提咙讲说的教师都听见了；他脸上现兴奋的红，气息咻咻的，见得他是跑回来的。

西洋史教师心里也不能无动；但立刻省语教师的尊严与功课的神圣，无论如何必须维持，便一心，把声音提得更，念了一句正文，连忙由"杠杆作用"拿起札记本来上下地嗅。

这一天下午，焕之这一级上西洋史课。那个西洋史教师是度的近视，鼻尖而，看书等于嗅书。他教了十几年的历史，有个不可更改的习惯，就是地嗅讲义和札记本。讲义是正文，学生也摊着看的，所有穿全在札记本里。他讲一句正文，连忙要看附带的穿，便放下讲义，拿起札记本；尖鼻在札记本上嗅不多时，穿完了，便又换上讲义来嗅。这样，人家就只见他的右手一上一下地移动。这就取得他的第二个绰号，叫"杠杆作用"（他的第一个绰号是"噢讲义"）。他的声音很响，有好些字因为读得响，以致失了本音。学生们说这在他也有意思：一来是安自己，每上一课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足足响上五十分钟，决不能算溺职，薪当然不是白拿；二来也是安自己，耳朵里满了自己的声音，学生们谈话嬉笑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学生们简直把西洋史教师忘了。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上海已经光复，这里就快了；说料不定就在今天晚上；说明天市上要满白旗了；说大家应该立刻把辫剪掉，谁要留着这猪尾谁就是猪！

那时候学生界行看一些秘密书报。这个人是借来的，后来借与那个人，那个人当然也是借来的；结果人人是借来的，不知谁是分布者。焕之对于那些书报都喜，《复报》的封面题字故意印反，他尤觉有意。

这个方法向来就不大见效，这一天尤其无用。学生们依然嚷嚷，讨论革命党该从哪个门来，他们的炸弹该投在谁上等等问题。有几个学生看教师演独角戏似的那傻样，觉得可厌又可笑，甚而至于像嘲讽又像自语地说："讲给谁听呢？大家要看革命军去了！只好讲给墙听！"

西洋史教师似乎是不涉主义的信徒，教室里这样动，他只把鱼似的睛在讲义上边透来，瞪了两瞪，同时讲说声转为尖锐，仿佛有角有刺似的：这是他平时惯用的促起学生注意的方法。

他对于校长的演说，也动。校长是日本留学生，剪了发的，外时一缀着假辫的帽。他的演说并不怎么好，又冗长又重复；但态度非常真挚，说到恳切时角里亮着光。他讲朝鲜，讲印度，讲政治的腐败，讲自的必要，其实每回都是那一，但学生们没有在背后说他"老调"的。

在这几天里，上海报特别名贵，迟钝一的人，往往只好看报贩的空布袋。因此，他们同学中间定了个公约，到火车站去买报；买到了赶回来，大家知新消息比闲坐在家里的绅士们还要早，当然决不至于落空看不到报纸了。教师自然并未表示准许；但买报专使去了，既而回来了，甚而至于跑正在上课的教室，教师也回转了，只作没有看见。这一天，这差使到了焕之。

中学堂里，当然也包藏着被激动的心。学生们这样想：现在革命了，还上什么课呢！这意思是说，革命这件事情非常之重大，把学堂里的功课同它相比，简直微细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