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倪焕之的父亲是钱庄里的伙友，后来升了当手。xing情忠厚方正，与他的职业实在不大相应。他的妻是个柔顺的女子；但是有点神经质，cao2作家务之余，常常蹙着眉tou无端地发愁。他们的生活当然并不优裕，可是男俭女勤，也不至于怎样竭蹶。

焕之chu生时，他父亲已经四十多了，母亲还不到三十。他父亲想，像自己这样zuo到当手，还只是个勉qiang敷衍过去；儿子总要让他发达，习商当然是不对的。那时还行着科举，chushen寒素，不多时便飞黄腾达的，城里就有好几个。他的儿子不是也有这ba望么？到焕之四五岁时，他就把焕之jiao给一个笔下很好、颇有声望的塾师去启蒙，因为他不是预备叫焕之识几个字，记记账目就算了事的。

焕之十岁时开笔作文，常常得塾师的奖赞。父亲看着文稿上nong1朱的夹圈，笑意逗留在嘴角边，捻着短髭摇tou说先生奖励他太厉害了；这自然是huan喜的意思。不上两年，作经义作策论居然能到三百字以上。这时候，科举却废止了，使父亲颇为失望。幸而有学堂，听说与科举异途而同归，便叫焕之去考中学堂。考上了。

学堂生活真像进了另一个又新鲜又广阔的世界。排着队伍练ticao2，提高hou咙唱风雅或秾丽的歌，看动wu植wu的解剖，从英文读本里得知闻所未闻的故事，从国文课里读到经义策论以外的古人的诗篇：在焕之都觉得十二分醉心。他又与同学yin诗，刻图章，访问旧书摊；又瞒着父母和教师，打牌，喝酒，骑ma。他不想自己的前途和父母的期望，只觉得yan前的生活ting适意。

当三年级生的那一年，有一天，他父亲忽然向他说chu他意所不料的话来。父亲说，在中学堂毕业还得两年多；毕了业不升上去，没有什么大ba望；升上去呢，哪有这样的力量来栽培？不如就此休止吧。

父亲这样说，并不是他不希望焕之发达起来，是因为他发见了比学堂更好的捷径，那捷径便是电报局。是终shen职，照章程薪水逐渐有增加，而且一开始就比钱庄当手的薪俸大，如果被派到远地去，又有特别增加：这不是又优越又稳固的职业么？

父亲说了一番不必再读下去的理由以后，就落到本题，要焕之去考电报生；并且说，中学堂三年级生的程度去应考，是绰乎有余裕的了。

焕之心里有点生气，劈口就回说电报这一行没有什么干tou。他不曾参观过电报局，只从理化实验室里见过电报机的模型，两件玩ju似的家伙通了电liu，这边一an，那边搭的一响；这边an，an，an，那边"搭，搭，搭"。他也没有细细地想，只觉得在"搭，搭，搭"的声音中讨生活，未免太没chu息，太难为情了。

父亲意外地碰了钉子，也动了gan情，说什么事情都是人干的，有什么有干tou没干tou呢？

焕之不由自主地透lou说，这事情没chu息，因为不必用多少思想，只是呆板的事。并且，干这事情不能给多数人什么益chu1。他说，要干事情总要干那于多数人有益chu1的。这个观念萌生在他心tou已有一二年了，不过并不清晰，只cucu地有这么个lun廓。现在既经父亲追问，便吐louchu来，好叫父亲了解他，可是没有说得透彻。

父亲听他说喜huan用思想，要叫人家得到益chu1，那就非让他高等学堂大学堂一步步升上去不可。但是自己老了，shenti渐见衰弱，当初要把焕之一径栽培上去的愿望，只怕徒成梦想。他急于要见焕之的成立。他便酸楚地说chu"自己老了"一类的话。

母亲坐在旁边，当然垂着yan光惊怯地发愁。

焕之听父亲说到老，非常gan动；先前的意气消释了，只觉父亲可亲又可怜，很想投入他怀里撒一阵jiao，让他忘了老。但是已届青年期的焕之又颇看不起那zhong孩子气的撒jiao。他只把声音故意发得柔和一点，请求父亲让他在中学堂毕了业，再想法去干旁的事情。他说，到那时候，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干。

父亲一转念，觉得焕之也没有什么不是，而且很有点志气，不免gan到满意，安wei。他就把去考电报生的拟议自行打消了。

后两年的中秋节后，报纸上突然传布震动人心的消息：武昌新军起事，占领火药局，直攻督署。总督瑞澂和统制张彪都仓皇逃走。于是武昌光复。不到几天，汉口和汉yang也就下来了。

起事的是民军，是反抗清政府的，占据的地方又是全国的枢纽，取给，运输，sese都便利：这使昏昏然的民众从迷梦中惊醒，张开yan来看一看自shen所chu1的地位，而知的确是在泥潭里，火坑里；同时怀着gan动惊讶的心情望长江上游那班新chu场的角se，相信他们演chu来一定是一chu伟大的戏剧，虽然还只看见个序幕。各chu1城市依然是平时的样子，晨光唤起它们的响动，夜se送它们归于沉寂；但是有与平时不同的，里边已经包藏着无量数被激动的心，不安，忧惧，希望，欣幸，——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