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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导她。
她也想撒娇、耍赖、偷懒、贪嘴。听听恭维的讨好的话。她要有人亲亲爱爱地骂她,
炽烈地揉搓她,把她用力扔到床上,哪怕端她十脚,但却能说出一番叫她死去活来
心悸颤动的话…她知道这个一天比一天长大了的振和喜欢她,敬佩她。她知道他
每晚的搂抱和抚摸会一天比一天强烈和放肆。她早看出他内心的力度和头脑的精明。
正是因为这种力度和精明,恐怕有一天会发展到不由她驾驭的程度,她才突然终止
了他的学业,重新给他套上了“笼头”但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始终无法跟他沟通,
更谈不上托付。只要天一亮,睁开了眼,他总是那样的毕恭毕敬,那样的勤谨努力,
那样的准确无误,而又那样的沉默无言。在他脸上总刻着这样一行字:“我感激你,
服从你,喜欢你,不计较你…”她讨厌这种沉默和顺从,但又时时担心这个她已
经离不开了的“男孩”到明天,脸上会出现别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刻上一行
她更接受不了的什么“字”
“怎么了?我今天晚回来一点,就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她耐不住了。她要找
他吵架。她受不了他这种闷气。有时,他会连着一个星期,上床后连碰都不碰她一
下。
“你在上海花了我这么多的钱,连一支盘尼西林都没给我弄回来,我都没说你
一句,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她故意不提他在上海住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三顿靠
阳春面过日子的俭省;不提他在上海东奔西跑,兼顾着为她经营花纱布生意的二弟
推销出了将近一千包白坯布的重大功绩。她要激他开口。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在
引发一场使她和他都后悔几十年的“爆炸”
“这些年,我就养了这么个哑巴?!”她转过身来冲他叫喊,把躺椅上的白竹
布莲藕鸳鸯戏水靠垫扔到他身上。他仍不响,只是痉挛了一下,憋不住的便咽,无
声地涌到喉头又被强压了下去。
‘你起来!我愿意什么时间回来就什么时间回来!还不到你来管我的时候!不
想说话你就给我滚外边去!我不想花钱买个冷面孔…“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宋
振和再忍不住了。他突然喊叫起来:”求求你…你…你…“他从床里坐起,
全身僵直,直瞪双眼,两只手紧掼,拳心向上,不知所措地一上一下地来回捣动。”
花钱…哦花你钱…花你钱…我知道…花你钱…“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细小
而深陷的眼窝里,像的突的泉水一样,涌到他难看的窄长的脸盘上。他不知要说什
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受够了。”花钱…我花你的…花你的…“他掀开缝着洁
白龙头细布被横头的缎面被子,光着脚,跳到地上,冲到她面前,继续干叫。她吓
坏了,逃到外间屋。只听到他颓然坐倒在床前的大方机凳上,垂下头,用力捶打着
桌子,仍在叫着:”花钱…我花你的钱…我花你的钱…我…我…“
他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