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城北估衣街上，甭说招他，谁敢多瞧他一？连老娘儿们哄孩都轻轻唱这么两句："别哭啦，快睡吧，玻璃，要来啦！"这也算是一传统教育方式——在怀抱里就加烈的社会内容。

有人才要拿话逗他，一瞅他帽下边瘦瘦的青脸，梆底下一双横，尤其左边那只珠，一缩脖赶把话咽肚里，这原来是大混星玻璃！

可是，玻璃今儿要嘛？

古铜湖绸，缠着宝蓝飘带，净袜乌鞋，上一条半长的枣红拷纱袍，像本地小阔佬，可袍外边着件没袖没领的小短衣，像褂又不是褂，倒像张七把摔跤时那件坎肩。这件小短衣工讲究，上边耷拉着怀表链，上还挂着七八个稀奇古怪、不金不银的牌牌儿。有些在鸟市看过洋片匣的人，认这是洋人上的东西。可是他帽翅上着那小梳吗用？广东娘儿们好在发上一把梳，随时拢拢发，但从没见过老爷儿们玩这。别看这小一四不像的侉打扮，还得意。好像人人看他这穿都馋。

此刻，鹤龄会的鹤童们，舞着"飞"、"鸣"、"宿"、""四只藤胎布羽的仙鹤，转来转去，款款飞，还朝着她唱吉祥歌。胡妈在她耳边说：

飞来凤忽然想到，去年皇会，她还在侯家后，同宝银、自来丑、月中仙几个姑娘，嘴里嚼着冰糖梅苏，在人群里挤得一臭汗。说不定那儿几个现在正在人群里，望着自己呢！想到这里，鹤龄会已然演完，她心中兴，叫仆人拿心，赏给敲单鼓的、唢呐的、舞龙旗的，连同扛对联的，每人一大包；六个鹤童和会每人两大包。

十年前玻璃还是一个无名的土，小名三梆。有一次，他闯香桃店，闹着"拿一份"。香桃店是侯家后俗称"大地方"的大馆。店大人多，领家招呼七八个伙计着斧把儿围起他来。那时打架兴用斧把，因为斧把一端是方的，有棱有角，抡上就开绽。依照混星们的规矩，必须往地上一躺，双手抱护脑袋，双弯曲护下，任凭人家打得死去活来。只要耐过这顿死揍，掌柜的就得把他抬店，给他养伤，伤好了便在店里拿一份钱，混星们叫"拿一份"。这天，三梆就这样抱屈卧在那儿，叫人打上一袋烟工夫。他仗着年轻气盛，居然没吭一声。一个在这店里拿份的混星死崔，将斧把砸在他左上，血糊糊的，只当瞎了。伤好后，珠还在，却黑不黑白不白成了，那个打坏他珠儿的死崔，在江叉胡同的福聚成饭庄钱摆一桌请他，当面赔罪。这死崔心毒手黑，暗中在靴筒掖一柄小刀，只要他闹着赔珠，就刀下手。谁知，三梆非但不闹，却钱买下这桌酒饭，反过来谢谢他。这因为混星们不带伤不算横，上这彩儿，正是求之不得。真怪！这世上真是嘛人都有：有的对别人下狠手表示厉害。也有人对自己下狠手显威风；有的把伤藏起来，

够份儿的混星都得有一段凶烈带血的故事。

"二，您瞧，那小童脖着的银圈圈，就是乾隆爷看会时赐给的。听说，乾隆爷当年是坐在船上看会，还不如您这儿得看呢，嘻！"

凡是在这一带世面上混日的人，心里都有数，玻璃今儿并不是胡闹来的。要问这由，那就得提到，他那只珠的来历。

这几千人开了锅似的闹场面，好像折一大盆凉，登时静下来。再瞧这人的打扮可算隔路——

鹤龄会收获甚丰，兴冲冲就要起行，忽见一人拿着朱漆大凳，"啪！"地迎一撂，一撅坐下来，大模大样架起二郎，翘着下朝会冷叫：

"等等。照刚才那样儿，给你三爷演上十八遍。心包——二那儿有的是，她替你三爷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