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诚如来意儿所料，冯紫英又来到玄真观，入画看见他的时候，吓得心扑扑tiao，一面堆chu笑来应酬，蹲下shen子福了福："爷吉祥。"

"罢了。"冯紫英瞥了她一yan，淡淡dao。他的脸se有些发青，蹙着眉，神se显得憔悴而刚ying，望着院门发了会怔，默默问dao："你们姑娘在里面吗？我在门口看见ma，难dao来了客？"

"回爷，是我们大爷来了，姑娘刚进去和他谈。看情形爷要等一时了。"

"哦！"冯紫英心不在焉地答，他心里仿佛有东西一蹿而过，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一惊。他收回目光，转脸看着入画，只见她穿着月白jinshen缎袄，白绫素裙，嘴角总是微微扬起，显得温柔，脸上浅浅几点雀斑，十分白净秀雅。冯紫英看着她，没由来的心里一痛，想到惜chun，她的一个丫tou尚有如此姿容气度，惜chun的风姿自不待言，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居然有这么不堪的shen世。天意弄人，未免太残酷。

"入画，你随你家姑娘多久了？"

"回爷，十年，我六岁进府的。"

"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冯紫英望定了入画，可他的yan神又不像看她，仿佛是在看她和惜chun之间久远而牢固的关系。

入画不自觉地浑shen一颤，她知dao，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来。"他对入画讲，说着转shen朝旁门口去。桐荫之下，yang光细若游丝，见fengcha针地钻进树荫里，入画低着tou看自己的鞋，鞋上绣得是双蝶穿hua，此时背着光，看那蝴蝶只是两块黑影。

入画心中折转了许久，终于堆chu笑来问："爷想问什么？"

冯紫英背对着她，入画看不见他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比自己的还要干涩，沉重。像夜行许久的人，脚落在沙地上闷闷的声音。

"她的shen世。"他说得很截然，很快，快地像刀斩，有心不给自己反口的机会。

入画咬住嘴chun，她怕自己说chu来，或说不chu来。心里一片漆黑，像睡着了似的，而她真愿自己别醒来，别去面对真相。这是最好的方法，她不背叛惜chun，也可以保全来意儿。她想起来意儿，又想到惜chun，两zhong抉择像老虎和羚羊在角力似地，刺溜刺溜地往前跑，她哪个都叫不住。

"你说！"

入画吃了一惊，抬yan看着这依然背对自己的男子，他朗朗的站着，气势qiang盛到不容她违抗。心里慌luan，但这慌luan未尝不带着难言的清醒，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tou：这些年，惜chun她又给予了我什么，我不过是她的nu才！我低声下气称她姑娘，小心翼翼为她zuo事，我得到几多？

主仆分际俨然是君臣分际，她同她之间也一座小型的金銮殿。凭什么！她注定了是仆！

是了！此刻她认清彼此之间关系，亦不过是树梢光影，草尖lou珠，短暂停留及温暖并不代表是生死相重的依靠。

"爷！"她声音虽低却清晰地说dao："姑娘，她是我们老太爷和大nainai的女儿。"

"爬灰"两个字震得冯紫英摇摇yu坠。怎么，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冰凉一片，接着，连yan睛也冰凉起来，像下过大雨的夜，chu2手皆chaoshi。这样的事，他不陌生，这样的事，他们私下言笑谈及还津津乐dao。

然而，尽皆是恶人，见得别人苦，见不得自己苦，这事和自己有关原来这样shen刻的耻辱，像luan石山崩，碎石纷纷迎tou痛砸。

他定了定神，伸手拭去脸上泪水，一yan瞥到手绢上的字——若一朝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