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喊：一千一百五！

人都把调开。各窑都失踪过一两个女仔，都知有人偷窃她们，但没人敢对阿丁问罪。阿丁是这地方冒犯不得的人，手下有二十多“不好男儿”只要阿丁一个唿哨，就会有提着板斧的人来。阿丁不光在唐人区有声名，洋人也对他的神鬼故事有传闻，说是那次四十个中国男人被剪了辫梢，第二天就有上百洋人的衣裳后背现了刀。那刀齐齐地戳透外衣、甲、衬衫，并不伤，似乎是在直戳心脏的途中突然收了杀心。

比剥老鼠大一，一个买主还价说。

阿丁说：九百。他看看人们呆傻地瞪着，又说：九百！

阿妈说：她在淌脏血，脏了这场地。她血旺得很，就像打了一井！

主持搔搔下叫：一千二！内地女，良家女，会煮菜、绣、箫！一千二百！

阿丁笑了笑，脸上升起浅淡的荒。这副模样是人们最熟悉的。拍卖就这样往下行，阿丁从辫上下一发，慢慢绕在左右手的指上，然后将发丝纳牙，拉扯几下，将在中的烟草渣滓清理来。他咝咝地从剔净的牙清凉的空气，闭一小阵，像个短暂的盹，或是一番迅速的暗算。这些动作也是人们最熟悉的。阿丁睁开，发现那十五六岁的女仔手中拎的不是包袱，是个女婴。

阿妈站在她后，抿嘴向四周飞一。主持喊：一千起价！

二十一岁？阿丁嘿嘿笑起来，黄女儿，那一定锈住了。

阿妈说：阿丁你挨千刀去！

五个月了，卖主说。

阿丁突然停下一直在晃的二郎，说：梅阿妈，她几岁？

阿丁说：叫她把衣裳脱掉。阿妈说：脱不得，她脏得很。阿丁吐嚼透的烟草，说：谁去叫她把那褂脱下来。

阿妈从扶桑脚上下一只鞋，托在掌心上从人跟前游走，说：真正的三寸金莲是二寸八！

她是黄女儿。阿妈说。

阿妈微欠足尖，一把抓散扶桑的发髻，拎着那发把扶桑打了个转。

阿妈看看阿丁，又看看主持，说：这个女仔是内地人呀！她指指那一窝赤条条的：不像这些江门、海的女仔！码上多少鬼佬手？还会有净的？这个女仔不同啦，内地人，说没启过封就没启过封！

阿妈用两手指掰开扶桑的嘴，给人看那两排毫不残缺的牙。一个男人上前来拍拍扶桑的腮，阿妈说：么也？没有坏气味啦！

阿丁还是嘿嘿笑，举一只手：九百五。

主持喊：发是真的！有人叫：一千一！

阿丁说：八百五。他添着嘴。他的嘴厚大，每一个笑在脸上绽许久才最后渗到嘴上。

别的不怕，阿丁说，怕她勾引我那狗，给狗叼去啃了。说完他自己不笑，很助兴地看着每个人笑。

男人往扶桑张大的嘴边伸过鼻尖，说，也没有好气味。

一千一百五啦！一千二百！

看她长得多标致，地的瓜脸！卖主反驳。你一个角买的？三叔公？最多两个角！两个角？你看看这对，不三岁就要勾引男人！

到扶桑了。她朝人们摊开手掌，掌心有墨写的价：一千。

一个三十岁的阿妈嘴里飞瓜壳：这样好，卖她什么？

你不知？挤着她坐的另一位阿妈说：她把客人名字都叫错，好得罪人！别看她那么大个，没三钱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