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剩的人几乎都围着邵冬骏和小穗。两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得站不起来。沉重的圣乐般的旋律贯通在空间里。小穗抬起，看着一灰军装的冬骏。她里的泪集到此刻，已沉重之极，成熟之极。

谁都说小穗当时并没有惨叫。只有邵冬骏一个人说，小穗的嚎叫穿透了四把圆号，三把小号，二十多把小提琴，直达他的耳鼓。他还在五步之外吃冰，和一群人围在一个三面摇的大电扇旁边。小穗的叫声就在这情况下穿过人们的忽略，刺他涣散的听觉。他在一个蹿之间把冰扔得飞了起来，打在电扇上，爆起一蓬冰凉的雾。邵冬骏五步并作一步，已跃到小穗边，狠狠给了她一掌。在冰化作的冷雾消散之后，我们看见的就是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小穗一动不动，邵冬骏也一动不动。从舞台上下场的人气吁吁地打听他俩怎么了。

无论她的借怎样不堪一击，团支书都没有戳穿的意思。在手电光到达她面前时，所有的谎言圆满完成。他和她一块回军营，问了她对他的意见，对团支改选的看法，以及她母亲是否有信来。他没问小穗的父亲。我们所有人都不提小穗的父亲。她那个在农场接受督促改造的反面人父亲让我们到为难，哪怕是好心的打听也是揭短。那时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军人，家五八门，但谁也没有小穗父亲那样的父亲，有一堆很刺耳的罪名。

好了，一个影闪了来。

一雪白的手电筒光把小穗击中，定在那个鱼死网破的姿态上。

是一个陌生的嗓音。

我们在电影结束时看见团支书王鲁生和小穗并肩走回队伍。多数人还蒙在鼓里，认为闹半天小穗也是个，找团支书汇报思想去了。我们明显到分队长对小穗的愤怒，但她忍着不发作又很令我们费解。分队长不是个忍的人。这离我们知实情其实已不远了。实情是分队长组织的对小穗的监控观察已经正式开始。她要把小穗写给邵冬骏的一百六十多封情书都拿到手，给文工团领导。与此同时，她只和几个舞蹈队的老兵通报了消息，让他们帮她掌握小穗的动向，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就是说小穗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些睛发的火力网里。

团支书还在雪白手电光的后面。手电光一颠一颠，不不慢向她靠近。就在这个空暇中，她已把团支书的语调分析过了。自然是不苟言笑，却不凶狠，远不如他批评女兵们吃包馅、扔包时那样恶痛绝。他疑惑是疑惑的，但疑并没有落实。她给了句支吾的借。事后她忘了是什么借，不外乎是胃不舒服，想散散步之类。

家龙，灰舞鞋、粉舞鞋、绿舞鞋来回换，一不留神就穿错鞋。在这之前，别的龙错穿过她的鞋，她只得双小一码的鞋上场，把十个脚趾得血模糊。这天很好，她找着个清静角落，把各舞鞋一字排开，场次顺序搁好。演接近尾声了，到最后一双舞鞋。是双灰的，红军制服的灰颜。她照例蹲不下来，因为汗把尼龙长袜箍在上；她照例向前一栽，让两膝顺势着地。只有一不是照例的，就是她的手；她的手一般不会朝前送，去抓住什么，给膝盖一些缓冲。小穗是个轻盈灵巧的女孩，真摔跤也不会像那天那样失控。大家事后说，那就是一个浅度休克，力和汗失过多所致。总之，她失控地向前扑去，手抓住在地板外的一截电缆上。

小穗这才听他的嗓音来。怎么会陌生呢？每个礼拜六都听他在“非团员的组织生活会”上念著，念中央文件。

她已走到公园大门。铁栅栏被人钻个大缺，她就在那缺边转过，喊了声冬骏。没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冬骏，我在这儿。”

“你不好好看电影，跑这儿来嘛？”

她的影十分迟疑，向前移动一，突然一个急转，向一步之外的夹竹桃树丛钻去。就是说，不在谁里，这个细瘦的少女影都是垂死挣扎的，逃跑的意图太明显了。

她定住了。冬天的遥远月亮使小穗的影显得细瘦无比。细瘦的小穗影一动不动，诧异太大了。陌生嗓音又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一遍：“你在这儿什么？！”

台上要架火烧洪常青了，浑的血光调中，国际歌升起。

他从路对过走来，这个会翻跟斗的团支书。路有十多米宽，是这个城市最宽的路之一。几年前公园里的庙会曾不断增添它的宽度。庙会被停止之后，宽度便显得多余了，只生荒凉和冷寂。此刻，在小穗觉中，街面茫茫一片，她的退路也不知在何。

小穗在看到那影时周过来。她转向更的黑暗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听听，听见一双穿鞋的脚步跟上来。她向路对过走去，那里是公园的，虽然公园停业，却不断从里面抬自杀的情侣。把冬骏往那里引，象征是丽而不祥的。

两个人这才一翻，坐了起来。邵冬骏指着那个电缆，大声骂人，先骂小穗找死，把鞋往电门上放；又骂舞组杀人害命，居然把那么一大截电缆在外面；光线这么昏暗，手不去电脚也难免。

冬骏两手一撑地，起来。还是那个矫健男儿邵冬骏，神却是另一个人了。是一恍惚、忧伤的神，为自己对这个小姑娘突发的情愫不解。他给她一只手，说：“起来喽，没死还得将革命行到底。”她把手到他那里，一个麻木绵的人都到他那里。冬骏就在很多双睛下面，把小穗一直拉到侧幕边。他又给了她一掌，把她推上舞台。他的手在她腰上，掌心一送，就那样，她像只被他放回森林的幼鹿，撒跑了。

从天电影场到文工团驻地有一里路。队伍走得松散，到是悄悄的拳打脚踢，不时爆起由低声传的笑话引起的集大笑。小穗假装鞋被踩掉了，喊报告到队列外去鞋。她低下，默默数着一双双从她边走过去的脚。冬骏的步她早就听熟，步伐听着都漂亮。再有两双黑鞋过去，她就该直起了。好，起，回，手搁在最下面一颗纽扣上。冬骏却从她边快步走过去，像是没看懂他们用得很熟的哑语：我空等你一场。她站在那里，看着冬骏从侧影变成背影，多漂亮的背影：又长又直的，贵的肩背。冬骏也是一副舞蹈者的八字步，却比其他人走得帅气。上他合的军装和习惯上扬的下，这个冬骏看上去狂得要命。小穗不知不觉走到了冬骏后，只差一步，就和他并肩了。正是冬骏这类穿军服的好男儿，在

从这以后小穗和邵冬骏的事，我们是从她的悔过书和检查代里得知的。还有她那本隐藏得很好的日记，也被解了密。在小穗无法无天跑到汽车终站去约会的那个夜晚，我们都渐渐注意到了她的空椅。我们大分人都还不知情，只觉得小穗这天的行为很古怪。不过她在我们里，始终是有几分古怪的人。我们那时是天真无邪的少年军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小穗，正站在黑暗里想着“”、“私奔”之类的念。我们对她的理解是一片空白，她在这片空白里忙着她的秘密情生活，死生。此刻她留在空椅上的棉大衣蒙蔽了我们所有人，没想到她这是金蝉脱壳，实际中她正轻轻跺着脚，以减缓焦灼和寒冷，地望着亮灯的军营大门。

“你在这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