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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亭子。苏堤一边护着昆明湖,另一边有一片没什么游人的湖面,这里荒凉一些,湖边长着一丛丛干枯的芦苇和杂草,小树林疏密无当地笼罩着湖边的土地。沿着苏堤一直往前走,远远就能走到颐和园著名的石舫。
他不想走这条光明大道,便向西偏离,走到杂草芦苇铺垫着湖边的荒凉去处。远远的西山在阴霾的天空下有点像老年人的额头,地平线被它霸占了,也显出一派苍凉。脚底下的土干而硬,遇到松的地方便蓬起粉末一样的黄土,一股股寒风从小树林吹过来,粉尘一样的黄土轻柔地在地面上推进着,加快步子就能躲开它,而后看着它扑到芦苇丛生的湖中,最后犹犹豫豫地跌落,弥漫消失在冰层覆盖的湖面上。他独自溜溜达达地闲转,像无心觅食的小田鼠东一眼西一眼地看着,在湖边找了一棵横着长的柳树坐下了。柳树贴着湖面水平长了一截,再翘起来向上长,他坐在水平的根部看着脚下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在解释去年秋天以来的历史。他心不在焉地揪着一根根芦苇,芦苇在冰面的夹持中一根根折断了,想到村里人用麦草编织草帽的活计,便来了心不在焉的兴致。他揪了更多的芦苇,将芦苇捏裂劈开,成为瘪瘪的一条条苇片,他坐在那里编织起来。太阳从阴霾中探出一点头,像个灯泡油头亮脑地照着他,他像个流落荒岛的孤人一样,专心致志地进行着自己的劳动。当他眯起眼打量着手中的活计时,发现自己编成了一个粗糙的没有收边的草帽,边缘还都探着苇条。他拿在手中端详着,在头上戴了戴,又倒过来托在手中,像一个临时装水果的小兜子。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踢着粉面一样的黄土,在身后留下风卷黄土的阵势,溜溜达达朝前走。
他又沿着原路回到了昆明湖东岸,再往前,就该快走出大门了。他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三下两下喂到肚子里,又看到有卖纸花的,红的、粉的,铁丝花茎上缠着绿纸。他想了想,买了几朵,插在了草帽上,又端详了一番,觉得这是送给沈丽的很别致的生日礼物,便自嘲地一笑,原谅了自己上午的情绪过激。
出了公园,骑上车往沈丽家去,为了使草帽不变形,一路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将草帽捂在胸前,沿途不时有人扫描一下他奇怪的骑车姿势,他却越骑越有劲了。他要好好保护自己精心制作的礼物,他为自己能够从狭隘的意气中挣脱出来感到满意。已经是中午一点半多了,想必沈丽一家已经吃过午饭,这样兴致勃勃地走进她家,一定会使沈丽觉得有趣。至于沈丽父母对自己是亲热还是冷淡,那都无关紧要,他最近去得不多,彼此之间的客气始终维持着,他永远不会做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凭着出色的骑车技术,他很顺利地护送着自己的礼物进了西苑。停下车,他又抖了一下头,使自己的面孔漾出有生气的笑意,而后热气腾腾地踏上台阶,这几步走出了男子汉的勇敢和胸怀,他又一次对自己感到满意。推开房门,进入客厅,客厅中央摆上了一张圆桌,六七个人正在举酒碰杯。最先看见卢小龙的是沈丽,她正对大门坐着,接着,沈丽的父母也都转过脸来,沈夏挨着沈丽,沈夏旁边还坐着几个卢小龙不认识的男女,一看就是沈丽家的亲戚。沈丽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对卢小龙招呼道:“你吃饭了吗?”沈昊这才想到应该有的礼节,扭头看着卢小龙问:“你吃了没有?没吃就一起加入。”他的表情中含着并不情愿的不自然。看着这桌光明丰盛的酒席,卢小龙感到了局外人的冷落。他原来像和尚托着金钵一样兴致勃勃地托着草帽,现在垂下手,草帽贴在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