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此刻在李黛玉面前的ma胜利相貌是凶恶的，他的面孔大得几乎涨满了整个视觉屏幕，他的yan睛像两盏灯泡一样凸起着，像凶猛的动wubi1视着李黛玉，他用很厚的嘴chun把话送chu来：“你说什么，是真的吗？”说这话时，ma胜利的yan白一下增加了好几倍，黑se的额tou上几dao横纹像是木刻。李黛玉觉chu了自己的ruan弱，也觉chu了自己的凶悍，她说：“这zhong事我还会骗你？”ma胜利一pigutan在椅子上。

正是夜晚，台灯不明不白地亮着。母亲不在，四居室只住着她一个人。她和ma胜利隔着很近的距离互相看着，又把目光闪开，他们正面对一个多少有点恐怖的事实：李黛玉怀yun了。ma胜利狠狠地抓了一把下ba，脸上louchu十分有力的神情，目光像刀子一下cha入面前的写字台，写字台在他yan前破碎，停了一会儿，他从写字台里bachu目光，像两支乙炔焊枪penchu的火焰一样盯着李黛玉，问：“确实没有怀疑了吗？”李黛玉双手放在腹bu，冷淡而失神地说dao：“我已经去过医院了。”房间里一下沉寂下来。李黛玉最初是觉得shen上发冷，以为gan冒了，发冷一直持续着，引起全shen一阵一阵打战，接着，就chu现恶心，当呕吐一次又一次吊起她的chang胃，让她倒海翻江时，她又怀疑自己得了肝炎。她去了医院，得到的却是比肝炎更可怕的结果，直到这时，她才将上述症状与两个月没来月经联系在一起。当她从医院蹒跚走chu来时，觉得天昏地暗。街dao上人影憧憧，男男女女都变成了瘦长的窄条，每个人的影子都长得chu奇，汽车像扭曲的玩ju一样东奔西跑。

她神情恍惚地踏着不平的ma路走着，懵懵懂懂地回到了北清大学。１９７0年chun天的北清大学里依然有大字报栏，依然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心之一，只不过冷清多了，原来在学校里折腾文化大革命的四届学生，六六届、六七届、六八届、六九届都先后分pei到全国各地的农场、农村及工厂去了。留校的学生不过几十人，ma胜利挤在了这几十人中间，留在北京的争斗比几年前当造反派tou目更艰难。学校里的教职员工绝大bu分下放到北清大学在江西及湖南的五。七干校去了，校园里空dangdang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清除完了，正在酝酿从今年夏天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母亲第一批下了江西干校，李黛玉自己被分pei到北京远郊区农村cha队。她不时跑回市里，栖居在原来的家中。ma胜利jin跟着军宣队、工宣队在学校里guan起了后勤，上百tao人去室空的宿舍钥匙都在ma胜利手中。然而，ma胜利纵有天大的本事，却开不chu一个让她去医院zuo人工liu产的介绍信。没有单位的介绍信，zuo这样的手术和“反革命事件”也差不多。一个人非法地怀yun了，和政治上“自绝于人民”有同等危险。

这件事像几吨重的大钢锭将一贯自诩qiang悍无比的ma胜利压趴下了。他一条手臂架在桌子上，腰背佝偻下来，傻呆呆地盯着台灯光照下的红yun，因为失神，他的嘴chun厚厚地向前凸起着，好像没有jing1力将自己的嘴chun收拢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了。李黛玉将双手支在了大tui上，两肘八字向前，上shen直直地端坐着，她早已恐惧过了，噩梦连篇过了，现在，她带着听之任之的冷漠看着面前的英雄，心中甚至浮chu一点冷冷的恶意。你享受了，你就该承担，谁也别想光图自己快乐，这或许就是她现在的内心独白。

房间显得很昏暗，母亲去干校以后家里更是四bi空dang，像风卷残云的废墟。她和ma胜利逐步恢复了一点生活的格局，小床上又有了被褥，厨房里有了油盐酱醋，但整个房间还是被空dang和尘土的气息统治着。看着ma胜利趴在那里愣神，她甚至觉chu自己的冷傲与高大，她在等待石窟一样的房间里诞生chu一个活命的结果。在这个石窟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一动不动的石像，或许是两尊菩萨，或许是两尊魔鬼。台灯光沿着灯罩照下来，眯着yan可以看见它在空气中划chu的界限，光明像ju大的锥形落在写字台上，超chu写字台的bu分又倾泻在地上、床边、tui上及脚上；在锥形的光明之外，是一片灰暗，显chu影影绰绰的混沌。

ma胜利双肘撑到桌上，一双大手抱住了tou，下ba几乎贴到桌面上，丑陋的面孔直盯着贴墙竖立的几本书，这样直愣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醒悟过来，使劲ca了ca嘴，也稍带着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拖响着椅子转过shen，在萎靡之中挣扎chu一点果断来，他对李黛玉说dao：“咱们得采取措施。”李黛玉冷冷地说了一句：“采取什么措施？你去开介绍信，我就去医院。”ma胜利挠了挠留着板寸的大脑袋，挠chu一gu旺盛的tou油味，他说：“这zhong介绍信肯定开不chu来。”李黛玉说：“那什么介绍信开得chu来？登记结婚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