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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开门栓,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一会儿又将门关上,插上门栓,飞快地跑到房子里,再过一会儿,又会探出头来,慢慢迈过门槛来到院子里。四面的房子都是暗暗的,院子中间的一方天地是明明的,仰望天空,天倒是蓝蓝的,这就是儿时的母亲。
她转头看了一下门厅里一人多高的椭圆形穿衣镜,那里浮现出自己早已看过无数次的相貌。她的头发是黑褐色的,自然弯卷着,皮肤白白的,透着一点红,眉毛和眼睛弯弯的、细长的,波光流动。她和父母确实不像,当她将目光又落回眼前时,看到自己一双手白皙而柔软,它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脸上,都会给对方没有筋骨的嫩豆腐的感觉。这块嫩豆腐现在就在这个不安定的世界中晃荡着,不知哪个坚实的托盘能够托护住她。
胡萍将最后一张皮擀好,有点疲倦地撂在案板上,然后,收拾走擀面杖、面盆,将案板上多余的干面粉扫入面碗中,将面碗放到一边,扩大了排放饺子的地盘。她坐下来,帮父母包最后几个饺子,当碗里的最后一点馅被刮净,分到最后三个饺子皮中后,他们便一人一个将其捏好,端端正正地码在案板上。母亲立起身来说道:“胡象,你把凉菜弄出来,我准备下饺子了。”包好的饺子都端到厨房里去了,圆桌被抹净了,父亲将切好的香肠、拌好的黄瓜摆上,又将松花蛋剥壳切好,配上姜丝,倒上酱油,再添上一盘糖拌西红柿,将三个小碟倒上醋和香油,又将一罐糖蒜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锅饺子已经热气腾腾盛到了两个大盘里,端上了桌子,这顿团圆饭就这样开始了。父亲兴致勃勃地在三个玻璃杯里倒上了啤酒,招呼着母亲从厨房过来,先完成团圆饭的第一道程序:三个人举起了玻璃杯,胡萍与母亲碰杯,与父亲碰杯,父亲母亲相互碰杯,三个人同时碰杯。金黄的啤酒在带有红色花纹的玻璃杯中漾着灯光晃动着,倾入口中,给胡萍带来秋天在阳光下划船荡桨的摇晃感。
父亲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吱地一声干了杯,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唇,很有口劲地品尝起香肠、松花蛋及拌黄瓜来。一阵有滋有味的咀嚼后,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上醋很香地吃起来。吃了几个,又给自己倒上一盅白酒,慢慢喝着,用筷子照顾着每一个盘子。
他精神饱满的目光、满脸的红光及嘴里喷出的酒气,都显出男人有声有色面对酒菜时兴致勃勃的从容与自信。饭桌是男人自信的场所之一,胡萍接着就想到了男人自信的另外两个场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政治上。而父亲在床上的自信势必联系到母亲,这是让她极为厌恶、不愿思想的事情。一瞬间,呼昌盛那食肉兽一样精瘦凶悍的样子抢占到眼前。她倒从来没有发现过呼昌盛在饭桌上兴致勃勃的从容与自信。呼昌盛在政治上曾经是很狂妄、很自信的,现在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呼昌盛床上的自信是胡萍现在不愿细想的,那是用自己嫩豆腐一样的柔顺供养起来的。男人在床上的自信、在饭桌上的自信乃至在政治上的自信,或许都需要女人的柔顺做供养才行。
看着父亲敞开胸怀面对酒饭的豪迈样子,她就想到坐在一旁的母亲了。当自己和父亲面对面坐着时,母亲照例是居中而坐。她一边唠唠叨叨和父亲说着话,一边随随便便地夹着香肠、黄瓜及饺子。男人和女人在饭桌上的表现迥然不同,父亲是有板有眼的,一杯白酒“吱”地一声喝下去,嘴很有力地抿住,还很有力地咂一咂嘴,精神抖擞地品尝和表现出酒的力度,而后,便两眼微红地伸出筷子,挑挑拣拣地又是有板有眼地夹起香肠、松花蛋、黄瓜或者西红柿,动作分明地丢到嘴里,很香地咀嚼着,同时,再夹一两口菜,将口腔塞满,嚼得更饱满、更有力、更有味。然后,就会很有节奏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再“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