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的风十分清，远的蛙鸣像儿童的歌声一样。又一个镜，就是北清大学红卫兵审问王光。她曾经赞叹过王光的勇敢，也想过倘若自己在王光的位置，将会如何表现。现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冒险似乎就这样烟消云散地过去了，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荣，反而会留下没完没了的麻烦。

知了自己并非父母亲生的事实，并没有破坏掉她对父亲的亲切，却使她立刻明确地分辨自己和父亲其实没有血缘联系。她长得粉白绵，和父亲黑红壮的没有联系。天下的事情就这么怪，当她以为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时，她到发现自己和父亲的相似之；及至知自己并非父亲亲生，也便非常清楚地看了迥然的差别。

那时，她觉得父亲材大，肩膀厚实，脖颈壮，很大，抱着这样的，她小小的都被透了。父亲的上有好闻的汗味，地蒸上来，闻着很舒服，很踏实，很可靠。

母亲的肤属于苍白的一类，至今她还觉得自己和母亲有相似之，只是慢慢品味，也就觉了自己和母亲的区别。母亲让她想到平原上的农村大，县城里的秀才。在摇摇曳曳的县城小街上，有一个门槛一的大门，里边是四四方方的青砖院落，比较净又比较陈旧，里面的房空而又黑暗，一个小女孩在院落里孤零零地站着，谛听着街上走过的骡和人群，时而跑到大门扒着门往外看一看，有时也大着胆踮起脚

当父亲驮着她走在神上时，她壮起胆来，偶尔还敢抬起一只手，向两边的石雕挥手致意。

这个并非亲生的父亲曾经一到节假日就领着她去公园，去十三陵。在十三陵的“神”两边，立着许多动石雕，石，石狮，石虎，父亲抱着她一个一个骑上去，最后把她抱着骑在自己脖上。她至今能够回忆起父亲把她驮起来时的的觉，她坐在父亲的肩上，双夹住父亲的脖，双手抱住父亲的，父亲两只手举着抓住她的两臂。

她和父亲面对面站着，母亲一个人坐着，正好在他们中间，这时抬看了看他们，咧着不严密的嘴笑着说：“这么鲜，你们就生着吃吧。”胡萍看了看父亲和母亲，在他们笑的面孔中再一次看到她早已发现的事实，父母在这一年里陡然现了不少白发，她也便在饺馅和白面的鲜香气息中觉了父母的气息。这觉对于她来讲总是与一般人家的女不同的，因为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孩，是他们从小抱养的。她早就知了这个秘密，父母却从未觉察，她便始终以毫无破绽的亲生女儿的态度和父母相。父亲的敦厚，壮实，有农村的知识分的气质。他让你想到山上的红薯，农村的榆树、铃薯，山区河滩里大块的猪肝红的鹅卵石，村路上的车，农舍里的土炕和灶台，老农上缠的白巾，村的小学校，小学校门树上吊的敲钟用的铁锄；也让你想到办公桌，玻璃板，红蓝铅笔，笔，砚台，一一的书柜，团团围坐的会议桌；还让你想到穿着圆黑布鞋的朴素而又沉稳的步，背手而立的领导威仪；当然，还让她想到自己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孩时，骑在他脖上的“大”

她还是一心一意地擀着，又一团面在她手中被成环形，很快又被细长，成了首尾相接的面蛇，再被首尾斩断，圆、细、均匀，一排刀切下来成了几十段，一遍下来，一遍摁下来，再一个个擀过来，又是几十张飞落在案板上。她抬起手背，了一下额的汗，面粉的味、芹菜馅的味鲜香地熏着她，再加上自己豆腐一样细松的蒸发的汗气，使她化在其中，她随赞叹了一句：“饺馅真鲜。”父亲非常得意地说：“那当然，这是爸爸的拿手好戏，先把馅拌上葱姜，撒上盐，拌上酱油，拌上味，调匀调调鲜，再把芹菜剁碎了，和在一起，再调匀调调鲜，加上香油反复调，油把芹菜里的裹住了，不来，饺馅便又又粘又鲜。”说着，父亲笑呵呵地将装馅的搪瓷盆举到胡萍脸前，说：“你再闻一闻，鲜得透人。”胡萍用力了鼻，闻了一下，一鲜味鼻中，便会到“沁人心脾”的觉。她止不住咽了唾沫，这个动作引得父亲开怀地笑了。

她永远忘不了骑在父亲脖上的儿童时代，直到现在，每当给父亲洗衣服时，闻到他领上那熟悉的汗味，她都难免生一夹杂着儿时回忆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