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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我说不定就这样逃出去了。”沈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那你快逃吧。”卢小龙说:“那像什么话,有你我就不逃了。”沈丽说:“有我也可以逃。”卢小龙说:“我哪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这里?再说,不逃还没事,一逃,叫人发现了,就真的要挨枪子了。”两个人这才死心塌地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卢小龙摸了摸地面,是水泥的,摸了摸墙,是砖头的。他让沈丽身子起来点,把草垫子拉了拉,让它半靠着墙,然后和沈丽相挨着靠在草垫上坐舒服,又将那个油乎乎的破棉门帘搭在两人的腿上。沈丽说:“脏死了。”卢小龙说:“脏不死,别冻死。”沈丽这时才觉出有些冷,她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往卢小龙身上更紧地靠了靠,抬头看看黑森森的房顶,又望望那边黑乎乎的油罐和一个个铁门上的宽缝,说道:“还好,不是冬天。”卢小龙说:“还好不是夏天,夏天不被热死,也要被蚊虫咬死。”两个人像做梦一样浮浮荡荡地坐在远离北京的黑暗库房里,四面是辽阔的华北平原。大概是起风了,听见人的呼啸声,寒风从铁门上的宽缝刮进来,卷走了一些汽油的气味,送进来一些春天农田的气味。沈丽说:“我好像闻见白洋淀的水味了。”卢小龙吻了一下她的头发,说:“看你倒还挺浪漫,死活还不知道呢!”沈丽略微扬起点脸来,说:“我浪漫什么呀?他们审问咱们的时候,我怕得不得了。”说着,她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卢小龙搂紧她,说:“你怕什么?”沈丽说:“怕他们开枪打死咱们呀。”卢小龙问:“还怕什么?”沈丽说:“还怕他们严刑拷打呀。”卢小龙笑了笑,说:“再拷打也没用啊,我说的都是真话呀。”沈丽将脸埋在卢小龙的胸前说道:“又让你扮演了一次英雄的角色。”卢小龙说:“我什么时候还扮演过英雄的角色?”沈丽说:“你带我去上海串连时也挺英雄的。”她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抓着卢小龙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卢小龙说:“男的和女的在一起,男人就应该勇敢一点。其实我也害怕,可是带着你呢,我就不能太熊。”
沈丽神情恍惚地说道:“我觉得你还行。”卢小龙说:“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要是在路上遇见了狼,男的丢下女的就跑,那还算什么人?这是起码的做人的规矩。”沈丽说:“什么叫规矩呀?你这叫用词不当,谁给你规定的规矩呀?”卢小龙说:“就算我自己定的吧。”
沈丽转动了一下身体,更舒服地趴在卢小龙的胸前,用手勾住他的肩膀,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你说,为什么要打倒杨余傅哇?”卢小龙说:“我在北京的时候不是已经给你讲过了。”他们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就看到满街都贴满了“打倒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粉碎右倾翻案风”的标语。沈丽拿头蹭了蹭他的胸脯,说:“我还是不太理解。”卢小龙说:“挺聪明的女孩,怎么一点政治眼光都没有?”沈丽说:“我不愿意有。”卢小龙说:“那你问我干什么?”沈丽说:“我愿意你有。”卢小龙说:“我是干革命,你是看革命呀?”沈丽把卢小龙的头勾下来,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说:“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她摇着卢小龙的肩膀说:“你还没给我讲呢。”卢小龙说:“打倒杨余傅是为了反击右倾翻案风嘛。”
沈丽问:“为什么杨余傅是右倾翻案风呢?”卢小龙说:“一个是这几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中有些右倾,另外,杨成武是代总参谋长,余立金是空军政委,傅崇碧是北京卫戍区司令,这三个有军权的人和黄永胜、吴法宪、邱会作、李作鹏有矛盾,权衡的结果,决定这几个人被打倒。”
沈丽又问:“右倾翻案风翻什么呀?”卢小龙说:“主要是为去年的‘二月逆流’翻案,北京前一阵好多地方都出现了翻案的大字报大标语。”沈丽问:“打倒杨余傅,是林彪的态度吗?”卢小龙说:“那当然。”沈丽问:“那毛主席呢?”卢小龙说:“当然也是毛主席的态度。3月24日在人大会堂接见军队干部,林彪宣布打倒杨余傅的讲话结束后,毛主席也出场了。”沈丽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态度?”卢小龙说:“当然得紧跟毛主席战略部署了。”沈丽说:“那你不就是支持打倒杨余傅吗?”卢小龙说:“不过我并不想参与,我对傅崇碧印象挺好的。”沈丽问:“哦?”卢小龙说:“我们一起开过几次会,北京卫戍区的几个头我都挺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