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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冲累了,又有几个人被抓进了公安部。黄海便领着人在公安部门口静坐。一百多人像是一百多个岛屿一样浮在天安门广场边缘的这段宽阔的长安街上。辽阔的广场上流过来阴阳怪气的寒风,太阳朝西滑过去,将青色的漩涡瑟缩地抖向天空。经过一天的消耗,终于将今天被扭送进去的同学要了出来。愤怒不已又是疲惫不堪的自行车队伍接着便散散漫漫地像一群黄花鱼一样从东向西漫过长安街。那边,红得发紫的太阳正在暧昧不清的西山上隐没下去,一头金黄的华发在空中不成体统地铺张着,随即便沦落了。
学校暂时回不去了,悲哀的队伍只能各回各家。队伍一旦四面八方分散,便像是鱼群被打散了一样,立刻没了生气。黄海的眼镜已被打碎,当他睁着凸起的眼珠在街头盲目地骑行时,身旁还跟着一辆自行车,车上的男生驮着一个女生,就是田小黎。晕晕乎乎骑过黄村,绕一个弯子避开了北清中学校门口,他们便骑到了颐和园一带。再往前,就离黄海的家不远了。黄海刹住车,用一只脚支住地面,有点阴郁地问田小黎:“你去哪儿?”田小黎看了他一眼,从那辆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说:“我跟着你吧。”黄海看了看她,愣愣地想了想,说:“行,走吧。”田小黎跃上他的后座,他老牛破车一样地骑着。西边的天空早已清淡下去,又浓重起来。这段路有点上坡,他心不在焉地灰头灰脑地骑着。
终于到了家。这是一个机关大院,转来转去到了他家那栋楼。停下车,带着田小黎上了楼。打开门,屋里有一种人的萧瑟和空寂,好像刚刚搬了家一样,狼藉一片,满地都是纸张。田小黎一不小心踏上一个钉书机,只听见咔嚓一声,钉书机吐出了一个钉书钉。田小黎问:“你家也被抄了?”黄海没有说话,拉亮了走廊里的灯,这是一盏晕黄的瓦数不高的灯,也便看清了家中的格局。
一套四居室,右边两个单间,左边一个套间,正前方是一个卫生间,卫生间往左拐是贮藏室及厨房。黄海把身后的房门关了,问:“你还想再参观一下吗?”说着,他把右手第一个单间的门推开,这里放着一张很漂亮的长条餐桌,周围是七八把很漂亮的椅子,靠窗的一角放着一架钢琴。屋里十分零乱,浮荡着尘土的气味。几个油画镜框被打得粉碎,摊在地上。一幅蓝白花纹的窗帘被扯了下来,散漫地罩在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像一个晕倒的女子后仰在那里。黄海拉了一下灯绳,没有亮,他说:“灯也坏了。”
踏响着地上的纸张,他们来到右面第二间宽大的单间里。这里有双人床,有阳台,有桌子,有衣柜。双人床上面的墙上有黄海父母的照片。这里的灯也坏了,借着走廊里照进来的昏黄灯光,田小黎看了看黄海父母的照片。黄海的父亲留着短短的平头,有着一张挺富态又挺严谨的面孔,目光笔直地看着你。黄海的母亲瘦瘦的有点苍白,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张嘴和你说什么。这间屋里就更乱了,壁柜像开了膛的母猪一样,里边的衣物乱糟糟地往外静止地倾泻着。墙角的一个书柜玻璃早已打碎,散乱的书籍也像高楼大厦上飞下来的传单一样呈静止的倾泻状。门背后两个衣柜也敞开着,呢子大衣、毛毯任人宰割地摊放着。樟脑球的味道夹杂着呢子的味道在空气中凝固地存在着。床单团成一团,两个枕头像两只撕打的熊猫一样,半斜不直地支着立在一起,一只拖鞋有模有样地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