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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沁僵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就仿佛面对着当街行抢的恶棍或是肆意吐口水的疯子。
伯莱拜尔绝望地问:福沁女士,我是不是你生的?
伯莱拜尔先生,您用这个问题缠过我十遍了。这不是体面人做的事,这也不是高尚的感情。
伯莱拜尔望着她冷漠而略显厌倦的脸,毫无自信地说:我只是想知道
您非常自私,而且心理不正常。福沁毫不留情地说,你不能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情绪来纠缠一个跟你不相干的女人。
但你很可能就是
我不是。福沁断然否定,你的做法很古怪,令人反感。白昼人不会有你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们从小就不清楚自己是谁生的。伯莱拜尔说,我由于职业的关系,偶然发现了你
你简直是一个不该长大的突变体。福沁说。
如果她愤怒、哀伤、害怕或者抱怨,伯莱拜尔都会觉得有希望,甚至会高兴;但她的神情是冷淡的、厌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伯莱拜尔心情沉重,隔着玻璃墙凝视她的脸,那脸苍老而疲倦,眼里深藏着岁月留下的痛苦痕迹。他忽然想用一个更亲密、更能表达感激与爱的称呼来喊她。如果能够这样喊一声,他死而无憾。但他不能。白昼世界的字典里没有这样的词汇。他会称呼兄弟、会喊姐妹;而对一个在痛楚之中流着血把他生下来的女人,他只能无奈地把所有情感寄托在那两个客气、疏远的称呼里:福沁女士和院长。
玻璃墙是厚重的,令他们可望而不可即;但伯莱拜尔感到,语言是一堵更加厚硬、冰冷的墙,把他们隔开,咫尺如同千里。
我要叫领座员了。福沁说。
伯莱拜尔扑在玻璃墙上作最后的努力:你告诉我!这次我可能会死的,我想安心地闭上眼!
福沁僵住了,她盯着伯莱拜尔,似乎在研究他的内心。最后,她摇头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你知道!伯莱拜尔大声说,那个老护士临死时告诉我的:你违反规定领养了自己生的孩子,那孩子
福沁扭过头去,按下了电铃。
女领座员走进来,带着福沁起身出门。她们俩都没有看伯莱拜尔一眼。
伯莱拜尔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刚刚进屋的男领座员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他旁若无人地蹲了几分钟,闭着眼睛。此刻,他的心是一颗小孩子的心。
(5)
最高委员会的巨头们围坐在圆形会议室里。白昼世界的政治是很民主的,所以这些人每次聚在一起时,都尽量做到平等而客观得象是在讨论科学问题。
克罕长老,作为宗教世界的长老会派驻在俗世的大使,具有典型的慈蔼、平静而又精干的外貌。他的职责就是监督这些俗世的人们是否做出违反教旨、不利于全体人类的福祉的蠢事;并且小心地参与和干涉他们的决策,让长老会的(也即神的)意志在其中发挥影响。这种影响从古到今都是很有效的。现在,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打量身边的委员们。
今天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卫生委员,他忧心忡忡、焦急不安。众所周知,他在担忧瘟疫的事。而会议要讨论的也就是瘟疫。
安全委员慈眉善目,若有所思。他总是这样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神态与他的个性无关。一旦到了紧迫关头,他的眼睛会象鹰鸥一样尖利的。克罕长老估计,他今天又要提出他的主动防卫计划。
经济委员事不关己,安祥地靠着椅背饮藻茶。长老私下里认为他很自私、怕事。谁都知道,现在贸易很顺利,所以他几乎不想来参加这次会议。
内政委员把双手放在桌子上。他有一对贪婪的眼睛和一副急切的表情,仿佛随时准备向别人索要什么似的。
外交委员在悄悄探查每个人的脸色。他会提要求的,长老想,他也许希望追加今年的本部门经费,因为瘟疫是从夜世界传来。
长老自己是宗教委员,同时掌管这个世界的能源。这也是教会能左右逢源地施加影响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