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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最吴淡如短篇作品的航向(10/10)

的人,也不是一个希望在衣锦之后还乡的人,在我人生“向前走”的路程中,我从不曾强调自己的乡土特质。我那么爱城市。

即使在一群来自宜兰的文人之中,我想我也是个异类。我的风格不乡土也不清高,更非纤柔婉约纤毫必写,我热爱观察城市繁复而华丽的众生相,虽不致五谷不分,但绝对四体不勤,我对都会环境充满认同感——我眷恋纽约、巴黎、东京,以及台北,且笃信王尔德为都会的辩护:“都会生活滋养人类文明并使文明更完美——莎士比亚到伦敦之前,不过只能写出一些拙劣而讥讽嘲骂的文章。”

我十四岁只身离开宜兰,情愿住在一间连洗澡也要排长队的破宿舍里。当时似乎冥冥中已有一个声音在叮咛我:“走吧,走出小圈圈,你活着不是为了要沉浸在说长道短与柴米油盐的人生中,像他们(指我从小到大的邻居们)的日子,你过下去铁定会发疯!”我还记得年幼的自己踏入平快火车的那一刹那,看着清净无尘的远方山岚,泪水不断落下,但嘴角仍坚硬的抿成一条直线。那年我十四岁,老习惯被我妈骂“跟人都未亲像哩”也明白跟别人都不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从小最喜欢的一句话,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所以当时自命不凡得令人讨厌,也据顺理成章了。小镇女儿必须温柔敦厚、言行合仪,是当地女性最大的要求——我想现在也差不多。因为以前我们念的“女子国小”(全省唯一只有女生的小学,现改名为宜兰国小)“中山国小”(全省唯一只有男生的小学)至今似仍屹立不倒,家长们依旧主张“严男女之防”你从这儿可以看见,宜兰市人(据我统计,民风保守仍以宣兰市最严重)的道德标准有多高呀。

由于道德标准太高,所以人言可畏,宜兰的女人一离婚就“死”定了,而丈夫打老婆则没什么了不起,大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劝合而不劝离;小镇女儿只要带了任何一个男同学回家,左邻右舍一定会问佳期,若和任一男子在闹区并肩走,二十分钟后铁定有人向你家中报告,三十岁若还嫁不出去,每个人都会自告奋勇为你做媒婆;若只生女不生男,九族同感遗憾——我非胡言乱语,这都是我身旁发生的事。有一位亲戚,她的媳妇已近四十岁,生了三个女儿,翁姑日日自责无颜面对祖先,于是趋签问神回来,要儿子每日上三次香,往东方三大拜。一年后果真一举得男,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好像得了奥运金牌,我啼笑皆非的看着这幕戏,到底没法像诸亲朋好友一样发出“有志者事竟成”的贺喜。

我的亲友们都有坚强的政治狂热,每逢选举必去开票所当义务查票员,但深爱民主的人未必支持个人意志的自由。

小镇父母只希望儿女成为公务员,因公务人员乃最高尚的职业。我初中毕业后拒考师专,被家人视为大逆不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放弃当小学老师的机会呢?”我弟弟大学毕业,被一大群亲友押着报名高普考,懦弱的他不敢明白拒绝,只好阳奉阴违拿了钱而没报名,然后根本不敢回家,他们不敢告诉我,因为怕我为他撑腰,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可以理所当然把自己的希望架在儿女身上,他明明可以恣意长成林中的红桧,而你偏偏要他变成小小的盆景,只因如此较好摆布。

人情味有时意味着人情纠葛与世俗压力,加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也许怀念夜不闭户的年代,但我,敬而远之。

我大部分的国中同学在二十五岁前已生了两三个孩子,在宜兰享天伦之乐,而我感觉蹈蹈独行也很不错。我知道我不是坏孩子,只是我不愿随家乡父老一起走老路。十四岁以前,我看过大多为争一点家财而阅墙的兄弟,以及打打闹闹互丢菜刀仍长相“撕”守的小镇夫妻,我愿保持真诚待人,平实过日的小镇人优良传统,但不认为一切“GoodOldTime”都无懈可击。

我那么爱疯狂得华丽的都市,并可以从都市的疏离感中体会个人主义的甜美滋味,我也那么爱我的出生地,爱那天光云影,爱落在我家庭院中的椰子叶,那是我小时看天空最好的枕席,雨声蛙声蝉声与阳光则是想像力的温床,落在田亩中的山岚使人烦忧消散,我爱无声胜有声的宜兰。

凡走过的都不是冤枉路

回头,搜寻所谓“生涯规划”的痕迹,我在每一个生命转弯的地方,在时光流逝中匆匆,都看见一本书。

我在打开那本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扉页中抖落的地图:一张隐形的地图。只有我用幻想的眼睛看得见的地图。地图上描绘着用想像力当柏油铺成的道路。那些路随着时间化成实相,交给我的足迹,一步一脚印,我走时有时千辛万苦,有时以为自己迷了路,有时觉得自己离了“正道”很远。

但都不是冤枉路。

因生命中并无冤枉路。如果,心,并不想喊冤。

我看了朱天心的知《北一女三年记》后,燃烧起一种雄心壮志,我想,念一个高中如果就可以写一本书,如果三年生活值得用雕栏玉砌的文字来描述,那一定是个值得念的学校。

幻想我用宪兵般昂扬的步履踏进琼楼玉宇般的第一学府,然后到荷花池边谈恋爱,一起数荷叶上掉落的露珠,幻想自己是纤弱优雅的少女,有人在黄昏日落时吟诵着我的名字。

想起从前的幻想,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牯岭街的破落宿舍和群体生活首先击碎了我的幌想花瓶,当时严苛的校规、竞争的压力和教官像招帚一样,随着把我的碎玻璃扫进垃圾筒里。

想想当初确有很多“生命中不能忍受的情事”当我看了杨照的《迷路的诗》,看他写高中生活也写成一本书,被我封锁已久的过往,又血脉活络了起来。

我怕忆旧,因为我以为,会说当年勇的人一定老了。

我怕的是老。怕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总有一种花落叶调的凄凉。

怕的或者不是老,是凄凉。

《迷路的诗》中,杨照说他们建中校刊社学生曾模仿庄子的笔调写了一篇短文,把“北一女的新书包没水准”:藏在文章里,引发校史上空前绝后的校刊回收事件。

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我也看过那篇文章,因为那年我背的就是那个空前绝后被嘲笑为没水准的新书包。

哈哈,因为我也觉得很没水准。而且觉得写文章骂我们书包的人真有水准。

我的北一女三年记写不成一本书,当时呆头呆脑的我,根本不是叱咤风云的学生,我要适应的问题多如麻:英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解全用英文,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都在鸭子听雷。上高中前我根本没使用过英文字典,你相信吗?我只是能“看”英文,对于讲和听,一窍不通,简直是聋子。后来鼓起勇气问同学:“你们没有英文听力方面的问题吗?”“怎么会!”我的同学说:“老师讲得那么慢…”

数学课,比鸭子听雷还惨。我根本像只天生就盲眼的地鼠,在潮湿的沼泽中载浮载沉的爬行。老师问懂不懂啊?我只能呆呆看着前后左右的同学在猛点头。

要学习完全照料自己,自己洗衣、觅食,在宿舍里一被八十二岁的女舍监看不顺眼,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好她乡音甚重,搞不清楚坤在骂什么。

我们被统称为“外地主”这个名词本身并没有特别意义,不过,同学讲什么你听不懂会被视为理所当然。因为你比别人上。我在高一时,我第一次知道有“空中英语教室”和1CRT电台;我很惊讶为什么同学们会唱英文歌。

就连拿手的国文课,也上得很难过,国文老师老是语带讥笑的认为本省籍同学发音不标准、文章写得不好。家教一定不如外省籍同学得天独厚。她总不叫我的名字,只叫号码,仿佛我是囚犯,书背不出来就罚站。体育课是绝对头痛时间,留着一头斑白直长发的体育老师天天说,哪个项目不及格就别想毕业。

根本没有娱乐,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娱乐。有一种最无聊的娱乐叫“排字”就是国庆日或重大节庆时全部同学都奉命当人墙,旗子一挥就把手上的色板换颜色。排奋斗。艰苦朴素啦、努力学习啦。在学校大门口的我们,一到国庆节特别忙,我记得有一年还戴着绿帽子(绿色的伞帽)到学校门前排图形,一站站三个小时,昏的昏,倒的倒,元旦还要参加清晨的升旗典礼,大家都很激动的欢呼,人群兴奋的大叫。那时还有一段特别精彩的演讲节目,说了什么,我忘了,但那时学生仿佛沸腾着一种情绪,我们要好好学习。努力奋斗、争取第一。

不适应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全适应了,但一种寄人篱下的苍凉很难试去,只是随着成长的轨迹变淡了。

毕业很多年后遇到同是“外地生”的朋友,说起当时经历。老实说,想来还是很苦。“教我再重来一次,打死我算了,”朋友说,我会心的笑了。“可是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对不对?”

对。这样的北一女三年,给我一些独特的经验。

使我比同年龄的一般女孩懂得靠自己克服困难。

独立,变成理所当然应该具备的生活能力。

量入为出,绝不寅吃卯粮。

我会告诉自己说,新环境,一下子你就会适应。

了解生命中有许多琐碎情事要处理,除了读书;与“生活低能症”绝缘。

明白成功是最好的报复。只叫我号码认为本省人语文能力不佳的国文老师,现在,如果还记得我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承认她这样对待过?我知道,当别人看不起你时“赌烂”是中了计的下下策。由于我的“不服输”她也成为一个给我隐形地图的人——她用的是激将法吧?但无论如何,使我往前走。

这位国文老师兼任当时的班导。那年,美丽岛事件发生了。她对我们晓以大义之后,在作文课要我们就此事件发表观感。

还是戒严时期,作文课题目常是爱国八股,令人烦厌。

我决定写点不一样的。我记得我写的大概是如下的意思:如果蒋公对日本人都可以“以德报怨”为什么对自己人要这么严苛呢?只不过是上街游行,民主政治就应该包容异己…

老师用红笔把我的作文全篇打叉,写了大大的零分。马上打电话给我爸爸,请她到学校来,跟他说,他女儿思想有问题,而且不合群。

我爸走后,她叫我进办公室,对我说:“给你零分算对你客气,我没把你的作文交给警备总部,你应该感激我!”

我一直很感激我爸采取的态度。他对我的那篇作文,一句话也没说。当然也没有照老师的话指责我。他把他到学校的事当作完全没发生过。

升高二时我感觉自己开始在谈恋爱,现在想想,其实离恋爱很远。如果恋爱应该是一碗鸡汤,当时的恋爱感觉,不过是加了一点点味素的清水。

在暑期活动时,我认识了一个建中校刊社的。他第一次写“清书”给我时,我一连三天都像躁郁症患者。翻遍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情书,慎重的回了信,然后我就感觉,我终于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这三个字,对于“民智未开”的我来说,简直是终身大事。

我们很少见面,他一两个月才会打电话到牯岭街宿舍给我。每次见面他总是一副害羞的样子,告诉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如是说、叔本华如是说、佛洛依德、柏拉图如是说,希腊古巴如何,惠特曼如何。

以上这些人是谁,我那时根本从没听过。我对他的博学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后来发愤啃书的热烈情况,只能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形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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