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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上,像雨后蓝蓝的天空挂着一道漂亮的彩虹。我什么也不拥有了,除了她和她头上雪青色的细头绳之外,就是回去的车票了。
考验你的时刻到了,我说,声音低低的,怕身旁的她听见,就这样,兜里揣着五元钱,我和我的女朋友开始城市一日游去了。
世界仿佛故意跟我作对,我可不是那种和女孩子上街只拿五元钱的水平,我可以说出一百条理由来解释迈出校门时兜里只有五元钱不是我的错,可是和她——我一条也不能说。我总认为大学生谈恋爱不怎么样,谁让你不挣钱来着,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得关心点她——纯粹是培养女孩子的惰性。坚决不找女朋友,可是——其实呀,和女孩子在一起挺有趣,她像你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你必须潇洒地站在阳光下,无论何时,就算你的兜里只有五元钱。
我俩总是最后两个上电车,我才不乐意和别人抢座呢,反正抢上了也是她坐。我双手抓着车顶上凉凉的铁杠,她的双手抓紧我腰两侧的衣服,我的感觉挺好。她问咱们去哪玩好,去哪儿?我哪敢说去哪儿,自己说了就等于上了贼船。她说我也许还有办法对付一下。我微微斜抬起头,装出一种很用心想去哪儿的模样——其实我只是在想如何用我的五元钱度过这么一个难熬的白天。车快进站了“该下车了,一边走一边想吧。”我说,领着她挤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五元钱买票“两张,”我说。“没零钱吗?”售票员盯着我,她也盯着我。“噢,没有,这是面值最小的。”我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吃冷饮最合适不过了,我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这样一条小知识:夏天不能贪吃冷饮,吃多了就不想吃饭了。太好了,趁着还有钱,最好吃得什么也不想吃了,今天就好过多了。一小碟冰淇淋零点六元来两份,塔型草莓雪糕一元整来两根,吃到肚里凉凉的,像把胃冻住了一样,可能不想吃饭就是这个道理。她也许暂时不再说想吃这想吃那了,她的手凉凉的,像我刚才在车上抓过的铁杠了,我的兜里只剩下一元四角了,我的上帝。
我开始领着她在街上小心翼翼地逛。街上的商店真多,我俩一家一家挨着逛,里面的东西真让人眼花缭乱,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这儿望望那儿,充满了女性那种在商店里的好奇与渴望。我看着她,真有点不是滋味。我终于下定决心在一家小商店挨着门的那个柜台买了一小截雪青色的头绳,真有点杨白劳给喜儿过年的味道,她系到了长长的黑发上,像雨后蓝蓝的天空挂着一道漂亮的彩虹。我什么也不拥有了,除了她和她头上雪青色的细头绳之外,就是回去的车票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像一个蠢家伙开始笨拙地撒谎。我说一个人托我给他看看音响的行情,于是我跟她开始有目的地逛商店——只去家电商店,那儿最便宜的家伙也得三位数字,这下好了,她总不好意思和我商量结婚时买一台什么样的彩电吧。
我俩在太阳下的身影渐渐缩成了一小截,冷饮的魔力也不复存在了。我开始有些垂头丧气,脸上强作出的笑也渐渐僵硬了。我们的谈话因为没有什么调节也渐渐枯燥,最关键的事还是该用餐了。且不说那些在街头摆小摊卖凉粉灌肠面皮的小贩们穷吆喝些什么,最可恶的是那些餐馆酒家门口站着一个或两个女服务员总冲你喊:“两位,来这儿吧。”我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看见了她们好像没有看见,只是和她潇洒地说说笑笑,一晃而过,但这笑是苦的,酸酸的。在路过一家装饰得挺幽静的餐馆时,她扭头朝玻璃望去,脚步慢了许多,我不由得也扭转头,里头的光线暗暗的,一对年轻的情侣挨着坐在一张桌前,洁白的桌布上摆着几个白瓷盘,男的正往酒杯里倒点什么,细长的玻璃杯往外溢着淡黄清亮的、带着小泡沫的液体…
笨拙的我无法再忍受了,像一个肥皂泡膨胀到了极限,要么在空气中荡悠悠地飘呀飘,要么立刻就粉碎。“哎呀,不行了,我肚子疼得要命,可能是冷饮吃坏了。”我皱着眉对她说,我自己都恨自己,这谎撒得连我都不信,还能骗人么?女孩儿有时很好很可爱,她有点儿慌了“怎么啦,咱们回去吧。”我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像一个虔诚了一生的教徒在临终前听到了上帝说“你来天堂吧”一样。我俩上了回去的车,她奋力为我占了个座位,然后静静地站在对面,一手抓着车座的扶背,一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旁边有一对年轻人真可气,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我座位的旁边,脸上的笑淌得到处都是,落到了我的脸上变成了一种难以感觉的尴尬…
我兜里空空荡荡的,我用五元钱带着我的女朋友在外面玩了二分之一个白天,又用一个谎言熬过剩余的今天,我真的不赞成大学生在上学的时候就不愿再形单影只,无论你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时有多么地快乐,那其实都是一种难言的潇洒,因为你还不曾拥有一切。
11。雨点打在我头上
那是一个好晴朗的秋日。我仰起脸,泪水迷蒙的视线里,一架飞机的影子那么轻巧地跃入了蓝蓝的天空。
秋天快要尽了的时候,我欲随爸爸妈妈迁居南方。行期将至,我心里贮满了对故乡小城的依恋。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我打电话给市经济电台的听众热线,细诉了自己临行时的心境,并通过电波告知收音机前的听众,我愿将自己最喜爱的爱尔兰歌手恩雅的三盘歌带留赠给有缘的朋友,得主是第一个将电话打进我家的人。
那个有缘的朋友是诸葛。他是个急性子,电话里他不客气地说,你将住址告诉我,我立即去取。他冒着雨急急地赶来了,从电话铃声响起,到门铃声响起仅隔了十几分钟。
诸葛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皮肤微黑,模样也不太好看。我喜欢恩雅的歌,他说,我知道了这个沉闷的城市里有个地方如恩雅的歌声一样清澈、空灵,所以我必须到这儿来。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有些可笑。我便也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恩雅同志不住这儿。我们对视一会儿便哈哈大笑起来。其实那句话并不很幽默,可是我们却笑了很久,我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有了好感。
我们一块儿坐在地毯上听恩雅的歌。雨丝飘断在窗外,渗透着远古的忧郁。音乐似从风起的地方飘来,幽凄婉转地回旋着。恩雅立于一片荒原之上款款而歌,银盘似的月亮飘浮在她的头发丝旁,有风轻吹,她的头发和月光便在风中颤动着延伸开去了。
那个秋日,午后的恩雅和天空淡灰的色彩赋予了我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而出现在那个背景里的诸葛更是令我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