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痛且悔，抬见天井中央，一人怀抱焦尸喃喃自语，披散发，溢鲜红，心死如颓的模样，怎么都无法与目光如实剑的萧老台丞联想在一块儿。定睛再看，才确定是他。更骇人的是，老人怀里残缺不全的焦尸，面目依稀可辨，耿照对那位敦厚的谈大人颇有好，熔兵手更是绝学，顿生凄茫，举目无措：“怎地…怎地全都死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聂雨虽不在车上，沿途却细心留下记号，耿照一路追索，直到百品堂的曲竹篱外，见土屋间横七竖八倒卧着尸，清一是谷中弟装束，地面散落的却是蛇矛、镋钯、三尖两刃刀之，竟无一柄长剑。

他抱起聂雨的尸，不知是恍惚太过，抑或惊恸未甫，只觉手甚沉，远超其量，踉跄退了两步，跌坐于檐础石上，直到一抹异样掠过心，迟了片刻，才意识到是杀气。

百品堂前半付之一炬，牌匾既毁，耿照也不知此间何地。熔兵火劲的异常，使木构瞬间炭化，连火都没起来，风里焦味甚重，却没起多少烧烟，须走近曲篱笆之前，才能约略看见。

甘奉此为主，耿照若练有什么读心慑魂的宄邪术，那是半也不奇怪。这个黑锅，耿照背得不可为之不冤。

“…南损！”耿照切齿咬牙，南损却没给他弃尸的时间，剑复来。少年满腔怒火正无，抬一蹴，半截焦木飞起“轰！”撞倒了大半间残构，牵动新创，腰渲开大片红渍。

“兵圣”南损之所以受到掣肘，问题却是在他自己上。南损武儒支脉，祖上既无显赫来历，自没有什么拿得手的家传武学，少年时在几小势力间辗转狼，拜无明师求无奇技，看就是个庸碌已终的命。后经殷横野拨，在儒门传甚广的“存刀”、“惠工指”两门基础武学痛下苦工，终于练寻隙破敌的犀利手，算得是隐圣的半个徒弟。没曾想耿照在三乘论法大会上，从“文舞钧天”邵咸尊习得三易九诀。

之需。”“…我！”“…掌嘴。”“属下遵命。”

南损料不到他神功如斯，狼狈避开，微一丝惧。偷袭既未得手，本该扬长而去，然而百品堂几近全毁，虽说多数是巧手临摹的赝品，要再一间百品堂撑场搞钱，毕竟不易。

况且南损手并非声势烜赫、华而不实一类，却是方位刁钻，分毫拿极其毒辣，舍弃守势后，更加锐不可当。少年本想分心为二，遁虚识复刻些“蝎尾蛇鞭”或“虎履剑”的招数来应付，谁知一连避过几招，忽觉南损的路数莫名地容易预测，起初以为了好运，侥幸猜中而已，看到后来却能抢先一步避开，甚至迳自踢飞石折木，提前一霎送至南损的移动路径，得他差自行撞上，绕着烧剩的木构废墟窜伏低，暗呼邪门，才知他这七玄盟主不是空心摆饰。以岳宸风大能，尚且要靠“九霄辟神丹”方能镇住五岛，七玄一妖鬼怪如蚔狩云、南冥恶佛，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

断剑如电，俱往萧谏纸上招呼，改采全无守招的拚命打法。耿照双手不得自由，全靠法腾挪，又须守护失神的萧老台丞，境实不容乐观。

死者多是青壮汉，与秋亭多数弟的形容、年岁皆不相类，致死的伤痕全是要害位的细扁血，自是聂雨的命筹所致。

“台丞…台丞！”耿照焦急连唤，萧谏纸兀那神，并未搭理。适才一脚虽震慑了南损，却担心贼人乘虚而，耿照未敢上前搦战，抱着尸挡在萧谏纸前。南损心念电转：“他不知先生有令，须留萧谏纸命。”

聂雨是耿照的第二防线，万一殷横野动起手来，只有聂二独步天下的阵法能挡上一挡，为众人争取撤退的时间。在不能尽起可用之兵、以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聂二公该是最经济实惠、短小的一支奇兵。

聂雨屡对他言不逊，敌防甚重，耿照对其阵法造诣却极佩服，料想再怎么凶险，聂二总能自保无虞，谁知惨绝于此，怎生向韩主、沐四公代？

南损急于立功，望先生惠赐什么宝，略补所失。理智与贪婪的拉扯不过一瞬，剑又至。

前所见，仿佛活生生的恶梦复苏。若掐下大能醒，少年愿付一切代价，换回平凡日常，人事尽皆如旧。

腰间锐痛，抱尸向前跃开。回见一人持半截断剑，白衣血染，披发黏灰，原本仙风骨的人派已然无存，冷面如恶鬼般铁青，微带一丝诧异与不甘，似想不通少年是如何躲过偷袭。

难怪谷外弟无人返回察看，耿照心想，小心踩着温余烬，甫天井，赫见一人倒在檐下，死不瞑目，竟是聂雨！“…聂二侠！”耿照肝胆俱裂，忙扶起青年半，但觉手寒凉，已然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