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话——就说：请吴次尾先生大堂说话，其余二位且在厅奉茶！”

这么吩咐之后，洪承畴照旧坐着不动。直到中军官再一次报告吴应箕已经被带到了大堂，他才放下笔，收好草稿，站起来，端正一下衣冠，慢慢向外走去。

因此决定

洪承畴这才重新堆起笑脸，对吴应箕拱一拱手。看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没有还礼之意，他也不着恼，只，径自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了下来。

“哦，先生请坐！”看见吴应箕仍旧站着不动，洪承畴蔼然地着手势，又回吩咐狱吏和那些跟来侍候的随从：“嗯，你们可以退下了！我要同吴先生静静地说话。”

吩咐办的。本来，自从把金声等人带回南京之后，他希望这三个人的态度会化下来，同意投降，免遭杀之祸。谁知他们在总督行辕旁边的馆驿里住了一个多月，受到照顾优待，却一直顽固异常，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至于黄澍揭发他们暗藏兵械火于山，图谋再起那桩事，也审问不什么结果。看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期限，洪承畴于是只好决定不再等待。现在，他把草稿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文字也还清通，便提起笔，略加增删之后，打算在上面批上“呈”字，然而，心念微微一动，不觉又停笔沉起来。

“不必了！”一直傲然站立着的吴应箕，忽然冷冷地开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吴某一介死囚，连命都在洪大人的掌握之中，又哪里值得如此礼遇？想来大人这些日费尽心思，所求者，无非是吴某的名节。若是这等，奉劝还是早早断却痴念！皆因吴某平生，视名节更重于命，是断断不会让大人得去的！”

“唔，也许还是最后再审一次？虽然这几个人死得很，未必就会顺从。可是要抚定江南，最终还是以收服人心为本。更何况这战局，今后到底如何演变，也还难以逆料。那就更要多留活，少开杀戒。这也是为日后预留地步之一法…”这么想着，洪承畴就把揭帖放下，拿过一张笺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吩咐在一旁侍候的中军官：“你即刻着人去隔馆驿，提取这三个人来见我！”

在决定再审的这三个人中，洪承畴之所以首先选择吴应箕，并不是彼此有什么旧情。相反，由于仕得早，加上长期在北方官，他过去并不认识吴应箕。

不过，自从对方成了俘虏之后，彼此倒是接过好几次。在洪承畴的印象中，此人不止傲慢偏激，言辞锋利，而且行为和想法都有古怪，往往超越通常的路和规矩。以洪承畴这些年东征西讨，与各各样的人都打过的经验，知这一类人往往格耿直，有真情血，只要一旦觉得意气相投，就会不惜为朋友豁命去。至于想法超越常规，反而往往比那死心的蠢材更易于拨，只要找到一条能够对方心思中去的路。因此，在过去的审讯中，虽然重重地碰过钉，甚至得下不了台，但是洪承畴仍旧决定首先选择这个人人手。

那个狱吏呆了一呆，连忙答应，随即从上掏一串钥匙，手忙脚地把锁链除了下来。

“罢了！”洪承畴摆一摆手，随即转向吴应箕，打算同对方行礼相见。然而，对方上那段锁链所发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几句话说得尖刻决绝，不等谈话开始，就一下把大门关死了。不过，洪承畴与对方不是第一次打，对于这令人难堪的言辞已经见怪不怪。因此，他只是微笑着摇摇，依旧把随从们打发了去，然后才回过来，平静地说：“先生休要误会。学生今日请先生来，并非向先生索要什么名节，而是久慕先生学养渊，见识超群，适值今日偶闲，意与先生品茗共话，切磋学问而已！”

现在，洪承畴已经来到大堂，并且一就认那个穿直裰，束发簪髻，由一名狱吏监视着，正在屋当中昂然而立的量男就是吴应箕。虽然已经多时没有打，但这位前复社的儿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旧是又黑又瘦的一张脸，依旧是刺猬似的一腮拉碴胡。而且，与在徽州山村中逮到他时相比，像是还胖了些。显然，一个多月的囚禁生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并没有妨碍他的吃喝睡眠。甚至此时此刻，置于威严肃杀的总督行辕大堂之上，他也丝毫没有表现任何局促不安；相反，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神态安闲地站着。如果不是那双叠在肚下面的衣袖，来一段黑的铁链，简直没有人能看他其实是一个囚犯。倒是站在旁边的那个材矮胖的狱吏，显然被他那放肆的态度吓慌了，见洪承畴已经从屏风后转了来，吴应箕却反而傲慢地仰起脸孔，急得叫也不是，动手拉扯也不是，末了，只好自己迅速把袖捋下，屈膝弯腰，向上司行起了“打千”之礼。

洪承畴这样说，自然是预先考虑好的。鉴于目前对方仍旧十分顽固，他估计，如果继续直截了当地劝降，恐怕很难有什么效果，不好，还会一下成僵局。

等中军官接过笺纸和一支令箭，应诺退之后，他往椅背一靠，闭上睛，考虑到时这一场开审该如何着手。直到有了一个主意之后，他才重新伏回案上，亲自动手起草另一份机密奏章，向朝廷报告浙东义军近日的动向，并力陈南京和杭州兵力过于单薄，而且装备十分破旧，一旦有事，就会岌岌可危，请求朝廷尽快派兵增援。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那个中军官匆匆走来，行着礼说：“启禀中堂大人：三个人犯已经提到。如何置，请大人示下。”

“唔，我不是明明吩咐把吴先生‘请’来此问说话的么！”他皱起眉，向那个狱吏说“你们这是怎么请的？快，上给我把吴先生手上的东西拿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