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淳叹了气，先前的自傲霎时不见，似乎有些无奈：“老朽年迈昏聩，也懒得什么正经文章了，这些年专门摘录一些诙谐之事，想编成一书，名曰《笑林》。”

十四岁的孩懂得什么叫打仗？但曹这么说，无人敢反驳，有些知曹冲底细的还一味逢迎：“小公少年神勇，真乃良将之才。”

曹植满面笑意：“这位就是仲先生吧？您校订的《六经》被人转抄已于北方，晚生看了由衷敬佩。在世而存先贤之学，此乃造福后世之功。”

“哦？”连曹都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致“不知写的什么？”

曹父皱眉凝思，其他人也各动脑，费了半天劲，时隔半晌竟无一人猜。

杨修作了个罗圈揖，笑：“黄绢，乃有之丝也，合在一起是‘绝’字。幼妇，乃少女也，合在一起是‘妙’字。外孙，乃女儿之，合成一个‘好’。齑臼，齑乃辛辣之，臼乃容，意为受辛，合在一起便是‘辞’字。连起来就是…”

他中的邯郸淳字淑，颍川人，少时便以文章驰名，他享誉士林之时曹植还未生呢。如今他已年逾古稀，昔日的潇洒才情已成过往云烟，当了大半辈太平文士，嬉笑怒骂风快活，没想到老了赶上天下大，一把年纪逃到荆州避难。曹植连连作揖，说话很是谦卑：“老先生的《曹娥碑》，晚生很欣赏，曾瞻仰过拓本。”

“在下知！”忽然有个年轻掾属从人群中走来。曹抬一看——是谏议大夫杨彪之杨修。他征前刚刚被辟幕府，曹用他与其说是重其才，还不如说是牵制其父。

曹又一指夏侯尚：“伯仁，我任命你为中军司，即日起随军听用。”中军司是主帅的重要膀臂，夏侯尚二十未经战阵就得此要职，固然这小有些才能，但更重要的是他娶了曹真之妹，乃是曹家的女婿。荀攸等人暗暗咋，可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整个军队都是他曹某人的。

邯郸淳捋了捋白胡，神秘兮兮：“黄绢幼妇，外孙齑（jī）臼。”

听晚辈提起《曹娥碑》，邯郸淳满是皱纹的脸上不乏得意之，他本生诙谐，谅这船上再没有比自己年长的人，索卖起老来：“昔日蔡伯喈遭宦官陷害逃官在外，避难到过会稽郡，也曾专门渡江去看那块碑，当时天已晚看不清楚，他又未带引火之，便用手摸、心中默念。读罢又在碑亲手刻了八个字的批语。”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邯郸淳很欣赏杨修。曹植更是青睐，朝他微微拱了拱手，杨修也朝曹植施了一礼——这对年轻人四目相对，竟有些相见恨晚之。

“此乃谜语，大伙不妨猜一猜。”

张允笑：“将军所言差矣！战乃是先用弓弩远，近再以枪矛格斗，两军接战之时，需钩住敌人船舷，用大斧砍断敌人护板，士兵才能冲上敌船。这战之法千变万化奥妙甚多啊…”他越说越得意，眉飞舞沫横飞。非但乐、夏侯渊这帮武夫愁眉苦脸，就连荀攸、许攸、程昱等都觉坠五里雾中，心下渐渐不安——二十年的陆战经验到江里全然无用，这完全是另一战法。

张允想了想：“所有的战船，再加上征调的小舟、渔船，足以乘载六七万人。”

“公岂可屈尊，折杀老朽了。”宋衷、邯郸淳赶忙来给这个年轻人还礼——这年面对权贵，名士也越来越不值钱了。

曹抚掌而笑：“妙！邯郸先生的碑文妙，蔡伯喈的谜语妙，德祖解得也妙。”

楼船之上视野更为广阔，曹望着东的长江，密密麻麻的船只和两岸茂密的山林，越发神清气。许褚手指北方：“主公快看，公们到了！”曹临舷而望——在侍卫簇拥之下，大大小小一群侄说说笑笑策而来。

钩手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兵什么？”

诸公刚刚登船，曹一把将曹冲揽到边：“老夫已决定，就从陆发直江夏。此番陈师江表，我父要并肩而战！”

“《笑林》？”曹丕

曹却满不在乎，一步问：“总的算来共能装备多少军？”

“公过誉。”宋衷也很客气“昔日蔡伯喈曾在洛东观校经，镌刻石碑立于太学，可惜董卓纵火毁于一旦。世之中学问的人少了，所谓朱砂不足红土为贵，在下只是想为后学之人提供方便，若今世不为，恐后人所传之书皆谬误也。其实我才智平庸，远远不及邯郸先生。”

这些公名义上随军打仗，实则不过是沾沾功劳，本没到前线，半路就留在谯县老家了，这些天就是游山玩。不仅没动一刀一剑，留守谯县的将军曹瑜还得时刻派人保护。曹冲见父亲站在巍峨的楼船上，不禁放声呼：“好大的船！爹爹好威风！”

曹又：“未知老先生散居荆州可有新作？”

“哈哈哈…”曹自鸣得意，也挥了挥手。曹冲是他心中内定的继承人，此番带来，就是要给他一个从军征战的名。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加冠之后便可视为成人。原先曹冲梳着总角的发髻，模样颇为可人，要给他拢发上簪，曹还真不舍得。哪知换完装一看，着峨冠的曹冲更显俊俏，确实有些大人模样了，曹岂能不喜？

“这四样东西本就不挨边嘛！”众人无不摇。

“足够了。”曹心里有数——六七万是上船的，余下陆军还有三五万，另外襄城还屯有于禁等七军。曹军总数将近十五万，打破江夏就像捻死蚂蚁一样容易。

曹植最喜结文士，给父亲和诸位长辈见过礼，便忙不迭询问：“宋仲、邯郸淑，两位老先生可在？晚生前来拜谒！”说罢对着荆州群僚作揖。

“请主公登船。”张允指挥亲兵搭好一扇舢板。曹当先阔步，带着大伙登了船。

“绝妙好辞！”曹植脱而“难怪老先生这般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