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人人都明白，洪再大，也不会淹到瑶江县。

陆陆续续有年轻妇人下船，兵卒们尽忠职守，依旧牢牢看守各层舱房。

魏先生不该走得那么匆忙的。他死得太早了，孟云晖年轻气盛，才刚刚崭角，原先有魏先生掌控遏制，他还能忍受清苦，默默耕耘。现在魏先生走了，没有人能压制住他

李绮节相信这句话，孟云晖虽然和魏先生有矛盾，但是绝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为此弑师。

翌日，大船忽然靠岸。

再多的恨意，随着先生的逝去，已然烟消云散。

他了那么多力，准备了三十多年，失败过，气馁过，绝望过，结果却无意间在一个穷乡僻壤中，发现一棵好苗。他把所有合符标准的男童接到边亲自教养，呕心沥血，辛苦多年，终于大狼淘沙，培养和年轻的自己如一辙的孟云晖，供他实现自己夭折的政治理想。

孟云晖扫了小丫一，小丫立刻噤声，端着茶盘去。

李绮节愤怒至极，一时倒把孟云晖给忘了。

所以洪趁夜袭向县城时，李绮节还以为自己在梦，岁月静好间，忽然降下一晴天霹雳，差让她和亲人天人永隔。

难怪好端端的，会突发洪。

李绮节曾经认为，孟云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孟云晖追求仕途，为了仕途，他连亲生父母都可以放弃。

瑶江县从来没被规划成洪区！

从古至今，武昌府被淹过，李家村被淹过，小镇被淹过，湖广一大半城镇被淹过，唯独瑶江县始终能独善其。

他们对各自的选择心领神会。

孟云晖怔了一下，半晌，方哑声：“去年冬天。”

魏先生死的时候，不肯合。

天灾**，不外如是。

“孙府呢？”

漂下来的牲和值钱的财。湍急，船只无法下，那些人却能在中来去自如。

孟云晖声音涩：“先生不是我杀的。”

所以，船上之人都把孙天佑当成匪徒，细妇人才会以为李绮节是从寨逃生的良家妇。

“如果你的话能信，我怎么会在这儿？”李绮节拍拍脖上的伤，提醒孟云晖“你猜五婶晓得你这么对我的话，会怎么办？”

等小丫走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难怪远在京师的孟云晖会突然现在江面上。

她想要自在，为了自在，她放弃这个时代。

李绮节一旦放弃，就不会回。

李绮节撩起，看到一双浅底皂靴，目光往上，一角茶褐袍衫。

谁能想到，这一场灾祸，竟然是人为引起的？

李绮节眸黑沉，打破沉默“魏先生什么时候去世的？”

师未捷先死，魏先生终其一生，为了一个目标费尽心血，最后却没能等到心愿达成的那一天。

李绮节语带讥诮。

小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但是他们其实并不相同。

然而，当他终于把孟云晖带到京师，终于帮孟云晖娶到杨阁老的孙女，看离目标越来越近，近到一抬手就能够到胜利的果实时，他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孟云晖面容冷峻，一开，说的却是安抚的话。

“你放心，宝珠和宝安然无恙，世伯们也很安全，我已经把他们送到武昌府妥善安置。”

孟云晖眉轻皱“我答应过你，不会为难孙天佑。”

可他还不满足。

李绮节听着潺潺狼声，辗转反侧一夜。

知前因后果，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是为剿匪而来，一个暗中勾结匪的罪名扣到孙天佑上，孙家哪怕倾家产，也洗不脱罪名——毕竟瑶江县大大小小的茶商，都和东湖寨有牵涉。说不定老六已经被孟云晖扣下，答应指证孙天佑。

孟云晖得到想要的一切，还想转抓住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小丫为李绮节换药“那些妇人，真难缠！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昨天还寻死觅活，今天就想着要买脂粉！说变就变！”

不必开问，李绮节明白孟云晖不会因为幼时的情耽误自己的前途，孟云晖也知她不会一个委曲求全的小女。

他们都知自己想要什么。

“孟大人今天怎么没穿官服？”

也难怪他敢在大广众之下放冷箭。

孟云晖眸微垂，受伤的右手轻轻颤抖。

岸边的人用崇敬的神瞻仰那些在狂卷的狼涛中寻宝的壮汉，一颗心七上八下，随着他们的动作，时不时发阵阵惊叹。

细腻的南绣针法，绘致的雄牡丹纹，雄代表功名，牡丹寓意富贵，他都得到了。

鱼与熊掌，他都想要。

两人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