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跑了。追着父亲瘦小的背景，叹了一气。空阔的场上，孙五歪立着，僵着望着，他的手比划着，吐噜吐噜地在嘴上。

父亲说：“扜拤饼。”

父亲挣开的手，气汹汹地说：“冷支队没见影，余司令饶不了他们。”

街上空无一人，不知谁家的一条瘸瞎的驴，拴在一堵灰泥剥落的土墙边上，驴垂而立，一动不动。天的石碾上，落着两只蓝的乌鸦。村里的人，都集中到我家烧酒作坊前一个土场上。这场上曾经铺红叠丹，堆满了我家收购的红粱。那时候常手持白尾拂尘，跚跚移动着小脚，看着我家醉醺醺的伙计，用木斗收购粱，的脸上染着灿烂的朝霞。场上的人都面向东南方向，听着随时可能传来的枪响。一些和我父亲年龄相仿的顽童，虽然手脚发，但也不敢打闹。

问：“鬼没有来？”

父亲呼呼着气，把郎宁手枪腰带。

父亲转要跑，被伸手拉住，说：“豆官，告诉娘，冷支队是怎么回事？”

“鬼没来？”问。

“没听到打呀！”说。

父亲分拨着粱，向着西北方向，我们的村庄，飞快地钻。人脚獾沿着粱垄沟笨拙地逃窜，父亲顾不上理它。父亲上了那条土路，没了粱的羁绊，跑得像野兔一样快，沉重的郎宁手枪把他的红布腰带坠成一牙残月。手枪颠打着他的骨，在麻辣的痛楚中，父亲觉得自己成了举刀跃的男汉。村庄遥遥在望，村那棵郁郁青青已逾百年的白果树，严肃地迎接着父亲。父亲把枪，举在手里，边跑，边瞄着在天空中来去的优雅的鸟影。

不理孙五，向倚在墙边上的一个长脸姑娘走去。长脸姑娘对着吃吃地笑。走到她前时，她忽然蹲下，双手地捂住腰，尖声哭起来。她的两只潭般的睛里，疯傻的火星。摸着她的脸说：“玲，好孩，别怕。”

父亲说：“冷支队，狗娘养的，我们饶不了他！”

“余司令让扜拤饼，要你亲自送去！”

父亲说：“斡拤饼，多卷大葱。”

“怎么回事？”问。

父亲手提郎宁，气吁吁，一粱上的白粉红尘。孙五衣衫成缕，大肚上布满皱纹，左右弱，蹦跶场，没人理他。人们都看我英气的父亲。

问：“怎么啦？”

走到父亲面前。刚过三十岁，扎着盘髻，刘海五绺，像稀疏的珠帘遮着光洁的额。的睛里永远秋汪汪，有人说是被粱酒熏的。十五年风雨狂心魂激，我由黄姑娘变成了风少妇。

十七岁的玲姑娘，当时是我们村第一号女。余司令初挑大旗招兵买，聚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队伍里有一个穿一黑制服，穿一双白鞋，面苍白，留着乌黑长发的瘦削青年。据说玲上了这个青年。他着一漂亮的京腔，从来不笑，眉日日蹙，双眉之间有三条竖纹，人们都叫他任副官。玲觉得任副官冷俏的外壳里，有

有挂，她不想挂，通过敞亮的轿门，看到了纷不安的宏大世界。

父亲和去年用杀猪刀把罗汉大爷零割活剥了的孙五从两个方向跑到场内。孙五了那事后，就神错，手舞足蹈，睛笔直，腮上，胡言语，吐白沫，扑地跪倒，喊着：“大哥大哥大哥，太君让我，我不敢不…你死后升了天，骑白，佩雕鞍，穿蟒袍，坠金鞭…”村里人见他这样，也就把恨他的心淡了。孙五疯了几个月，又添了新症候：他在一阵喊叫之后，突然喎斜，鼻涕淋淋漓漓，话也说不清了。村里人说这是上天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