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甲和小甲从席棚里钻来。一个提着纸糊的灯笼在前，是赵甲；一个双手端着黑碗在后，是小甲。他们迈着均匀细小的步，畅地上了通往台的木板漫，与正站在木板上的眉娘肩而过。爹爹啊，你这是怎么了…孙眉娘哀呜着，跟随在赵甲父后，扑通扑通地跑上了升天台。余侧让到一边，让他们从余面前过去。台上的衙役，都把光投到余的脸上。余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专注地看着赵甲、小甲和眉娘。他们本是一家人，在台上与受了酷刑的孙丙相聚，说也是顺理成章。即便是袁大人在这里，似乎也没有理由阻挡。

"俺俺俺搬来了天兵天将～～"

余心中一阵惊慌，不祥的觉像乌云一样笼罩心。难他这就死了吗？如果他这样死了，袁大人会怎样的暴如雷？克罗德是如何的怒火万丈？赵甲父的赏金将化为泡影，余的升迁也是一枕黄粱。余叹息一声，转念一想，死了也好，死了才好，死了就让克罗德谋破产，他的通车典礼就会暗淡无光。孙丙，你死得好啊！你死得！你保持了英雄的气节，为乡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如果你再活四天，你将忍受的苦难不可设想。钱丁，你在这国家败亡、朝廷狼的时刻，在这生灵涂炭、血成河的时候还考虑自己的升迁，实在是卑鄙得很愚蠢得很哪！孙丙，你就这样死了吧，你千万不要再活，你早升天国，到那里去封侯拜相…

突然，已经休歇了咙的孙丙放声歌唱起来。他的嘴漏风，腔鼓动，犹如一个破旧的风箱。在他的位置上，能够更加全面地看到周围的情况。照他的格，一个在这样的境况中的人，只要他还有一气，就不会放过这个歌唱的机会。甚至可以说，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余也突然地明白，拥挤到台前的百姓，本不是要把孙丙从升天台上劫走，而是要听他的歌唱。你看看他们那仰起的脑袋、无意中咧开的嘴，正是戏迷的形象。

台下的群众中响起了噎哽咽之声，噎哽咽之声里夹杂着一些凄凉的咪呜，可见人们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之下，还是没有忘记给歌唱者帮腔补调。

八月十五月光明～～台上来田野里的风～～

"爹爹呀～～俺的亲爹～～"

这-腔既是情动于中的喊叫，但也暗合了猫腔的大悲调，与台上孙丙的沙哑歌唱、台下众百姓的咪呜帮腔，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余到心中一阵突发的剧痛，好似被人当了一拳。冤家来了。这是余的至相好、孙丙的亲生女儿孙眉娘来了。尽连日来胆战心惊，就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在风雨飘摇之中，但余时时刻刻都没把这个女人忘记，并不仅仅因为她的上已经怀上了余的孩。余看到眉娘分拨开众人，宛如一条鳗鱼从一群黑鱼里逆而上。人群油地往两边闪开，为她让了一条通往台的路。俺看到她披散发，衣衫凌，满面污垢，状如活鬼，全没了当日那风媚、油光的模样。但毫无疑问她是眉娘，如果不是眉娘，谁又敢在这时刻往这望乡台上闯。俺心中犯了难，俺心中费思量，是放她上台还是不让她把台上。

"喂他参汤！"赵甲对小甲说。

赵甲把灯笼地举起来，金黄的光芒照亮了孙丙丛生的颅。他用空着的左手，托住孙丙的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让余看清了他的面庞。余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没有死。他的脯还在剧烈起伏着，他的鼻和嘴里呼了重浊的气息，看起来他的生命力还很大，这让余到有些失望，但也有欣。余心中产生了模模糊糊的幻觉：孙丙不是刚受了重刑的囚犯，而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即便他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但人们还是想把他的弥留之际延长，尽量地延长…在孙丙的死活问题上，余的态度，其实十分的骑墙。

俺受酷刑肝碎～～遥望故土泪～～

遥望着故土烈火熊熊～～我的妻儿女啊～～

台下的百姓们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不约而同地发了形形的咪呜。在这大片的咪呜之声里，现了一声凄凉激越的哀鸣，如一团团旋转的白烟直冲云霄：

但百姓们对余苦婆心的劝谕置若罔闻，他们像狼不由自主地涌向沙滩一样拥到了升天台周围。余的衙役们一个个刀鞘，如临大敌。百姓们沉默着，脸上的表情都很怪异，让余的心中一阵阵发慌。红日西沉，玉兔东升，温柔和的落日金辉与清凉快的圆月银辉织在通德校场、织在升天台、织在众人的脸上。

这时余才嗅到了从小甲珍重地捧举着的黑碗里洋溢来的上等人参的苦香。余心中不由地暗暗佩服，佩服老赵甲办事的周详。在执刑之后糟糟的环境中，他竟然能够

孙丙一开，就是猫腔的大悲调。因为长时间的詈骂和吼叫，他的咙已经沙哑，但沙哑的咙与他血模糊的形象，使他的歌唱悲壮苍凉，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余不得不承认，在这密小县的偏僻乡村生长起来的孙丙，是一个天才，是一个英雄，是一个太史公的列传也毫不逊的人，他必将千古留名，在后人们的碑上，在猫腔的戏文里。据余的手下耳目报告，自从孙丙被擒后，密东北乡现了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猫腔班，他们的演活动与埋葬、祭奠在这场动中死去的人们的活动结合在一起。每次演都是在哭嚎中开始，又在哭嚎中结束。而且，戏文中已经有了孙丙抗德的内容。

被夕洇染，泛着血光。暮归的乌鸦，从校场的上空掠过，降落到校场东侧那一片金光闪闪的树冠上，那里有它们的巢，它们的家。父老乡亲们，回家去吧，回家去忍辱负重地过你们的日吧。本县劝你们，宁作任人宰割的羔羊，也不要作奋起抗争的梁，这被檀木橛钉在升天台上的孙丙，你们的猫腔祖宗，就是一个悲壮的榜样。

父老乡亲们，散了吧，回去吧…

众人沉默着。

一阵剧烈的咳嗽把孙丙的歌唱打断，在咳嗽的间隙里，从他的腔里发了尾音似的哮声。夕已经沉落，只余下一抹暗红的晚霞，明月的清凉光辉照耀在他胀的大脸上，泛着青铜般的光芒。他的硕大的颅笨拙地晃动着，连累得那大的松木杆都嘎嘎吱吱的响了起来。突然，一黑油油的血从他的嘴里来。腥臭的气味在台上弥漫开来。他的脑袋绵绵地垂到了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