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和郝红梅相视而立，因为太突然，一刹那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是同班几年的老同学，尽那时他们相互往不多，但如今相遇在异乡，倒有些百文集。生看见，郝红梅脸比他还要憔悴，发散地披在额前，不合的衣衫上沾着柴草和灰土。完全是一副农村妇女的样。生毕业时就知红梅和养民已经确定了关系——他无法想象顾养民的未婚妻现在是这么一副破败相！不过，他在这一刹那间也似乎明白了在她上发生了些什么…“你…”生不知该说什么。

过庙，不知什么年代倒塌了——黄土原过去每个村庄几乎都有过庙；他们村的庙坪上也有一座。不过，完整地保存下来的不多。现在，这里胆大的村民们，竟然又盖起了新庙，这真叫人不可思议！县上和公社不吗？要是不，说不定所有的破庙都会重新修建起来的。他们村的庙会不会也要重建呢？

生看罢庙堂，又返回到戏场里。除过戏迷，看来许多乡下人都是来赶红火的；他们四下里转悠，相互间在拥拥挤挤、碰碰磕磕中求得一快活。一些农村姑娘羞羞答答在照相摊前造作地摆好姿势，等待城里来的里气的摄影师快门。

“我…就住在对面沟里，离这儿十里路…”郝红梅脸上涌起了一难言的羞愧。

“你怎到这儿来了？”她问生。

生张着好奇的嘴了庙堂内。

我们不会忘记，在原西县上中时，这位地主家的姑娘，在班上曾演过几幕令人难忘的生活戏剧。我们知，起先，孙少平和她产生过情纠葛。后来，她和班长顾养民相好了——这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可是，而今顾养民正在省里的医学院上大学，她怎么在这样一个地方卖茶饭呢？她自己不是也当了教师吗？她背上的孩是谁的？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是说，她和顾养民的关系早就了。

他正要开对那火的妇女打招呼，那妇女倒先抬起来，问：“要几两？”

他忍不住笑着走了这座小庙。他不信神，只觉得这一切倒很让人关心。

“我是路过这里…你？”他仍然不知该问她什么。“唉…我的情况一言难尽。我前年结婚到这里，去年刚生下孩，男人打土窑被压死了…”

生新奇地走庙院。前一座砖砌的小房，凹去的窗上挂了许多红布匾；布匾上写着“答报神恩”和“有求必应”之类的字，右房角挂一面铜锣，左房角吊一铁钟。生不明白此二作何用场。庙门两边写有一副对联，似有错别字两个；龙风调雨顺，龙国太（泰）明（民）安。他知这是座龙王庙。大概因为黄土原常闹旱灾，因此这里大分的庙都是供奉龙王的。

生一下愣住了。

“不不

她怎么在这儿呢？

那妇女也愣住了。

他现在转到那一圈卖茶饭的人堆里，想吃什么东西，但看了看，大分是卖羊的，煮在锅里的羊汤和旁边的洗碗一样肮脏。庄稼人一个个蹲在地上吃得津津有味。空气里飘散着叫人恶心的羊膻味。

天啊，这竟然是郝红梅！

他还是在一个卖羊饺的小摊前停了下来。卖饭的是位年轻妇女，脊背上用一条带束着一个小孩，正弯曲着趴在地上用嘴火。炉灶是临时就地掘下的小土炕，只冒黑烟不起火。生盘算就在这里吃东西，他看旁边下的饺还比较净。

从简短的几句谈中，生就证实了郝红梅的不幸。不幸！他困难地咽了一吐沫，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他也不好意思再问她什么。

庙堂的墙上画得五颜六。供奉神位的木牌搁在泥台上，神位前有香灰盒，香烟正在神案上飘绕——整个庙里弥漫着一驱蚊香的味。一盏长明灯静立在香灰盒边。地上的墙角里扔一堆看庙老的破烂铺盖；庙会期间上布施的人不断，得有个人来监视“三只手”庙房正墙上画着五位主神，生从神位木牌上看这些神的名字叫五海龙王、药王菩萨、虫郎将军、行雨龙王——边上的一尊神无名。庙堂的两面墙上都是翻飞的吉祥云彩，许多骑驹乘龙的神正在这云彩里驰骋。生想：还应该画上一辆汽车嘛！

“我给你下饺！”红梅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地拿起了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