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暗暗叹服这个国人，他决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然后，他总结：总之，西方人要看见中国人的油画刀底下的，决不是西方，而是中国。评论家丧气地说：那么国画，还有西南地区的蜡染制品，不是更彻底的中国？国人宽容地笑笑：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陆续来到，先是喝饮料，然后吃晚餐，一边吃一边就有节目的：唱歌，讲故事，说笑话，变戏法，还有洋相，晚会就到了，大家开始舞，还有到园里去聊天的。聊着聊着，就见落地窗里，一

现在，阿三渐渐有了些名气，外国领事馆举行活动，也常常会寄请柬给她。当然，她不再去领馆。她把领馆寄她的印请柬划一火柴，慢慢地烧掉，前就好像现穿了黑西装微笑迎候的年轻外官比尔。其实，这时比尔已去了韩国。

阿三在这些聚会里，边也能聚起一群人了，有些与那女作家分抗礼的意思。而且，她不必像女作家那样声嘶力竭地表现，她年轻，打扮不俗，有卖画的好成绩，再加上一好英语，自然就有了号召力。开始时，她能觉到女作家敌意的光，还有加倍努力的夸张声势。心中不由暗喜，知这是冲着自己来的，说明她占了些优势。再接着，女作家就来向她近乎了。一见面就像熟人似的，上前夸奖阿三的裙，还有手镯，并且把阿三介绍给她的熟人。阿三自然就很友好，向她请教些事。转间，两人就成了好朋友，肩挨肩地站着，然后再分各自去应付自己的一伙。有几次两人臂而过，就很会心地笑。晚会结束时，女作家便向阿三发邀请，去她家玩。

阿三望着满满一房间的人，想起朋友曾经说过的话：凡是能她家客厅的，都能拿到外国签证。这说明了这客厅的尚。此有些什么人呢？有一个电影明星，有歌剧院的独唱手，角落里弹钢琴的是舞蹈学校里的钢琴伴奏，有文风犀利的杂文作家、专在晚报上开专栏的，有个孔多少代的后人，在这城市里也算个稀罕了，还有些当年工商界人士的孙辈，再有一个市政府的年轻官员，是自己开着汽车来的。

但这些并没有阻碍阿三继续画画。她决心从另一条途径手。她搞来许多碑拓，仔细看那些文字的笔划，以及风蚀的残痕。她想：中国画里的墨，其实黑不止是黑，而是万之总。因此，她在用上应当极尽绚烂烈之能事。中国意境不是雅吗？她就用俗丽来表达雅，中国意境不是有余地吗？她就用繁复庞杂去余地。她相信两个极端之间一定有相通之。接下来的一批画，便是在此思想下画成的。依然是块与线，以魏碑为形状基础，很细致的笔，皴染似的，又像湘绣，织百千。她刚画完一幅时，自己都有些惊奇，但她并不急着往外拿，直等到画成一批，才将它们环一周，请评论家光临指导。

国人这次来，没有买下阿三一幅画，但他对阿三说，他认为她是有才能的，他还是会买她的画。过后，评论家向阿三抱怨，说国人尔反尔，他本来特别调的就是中国青年画家的现代画派作品，现在又来向他要差别。阿三却说她懂国人的意思，只是觉得为难，当她拿起油画刀时，她的思想方式就是另一了，这是一个形式和内容合为一的问题。评论家要她说得明白些，阿三解释：你看，我用笔在宣纸上作画，我的思想就变得简约，蓄，我是在减法上文章，这个世界是中国式的，是建立在"略"上的；可是，画布，颜料，它们使我看见的却是"增"上的世界，是加法的，这个世界正好和中国世界相反，一切都是凸现，而后者却是隐匿。评论家不由地。阿三接着往下说：中国人的思想就像是金石里的刻，而西方人则是刻。评论家说：那么能不能用油画刀作刻呢？阿三没有回答。她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事情的心，可是却及不了，有什么东西将思想反弹回来了。

女作家住在西区一幢园洋房的底层。独用的园并不大，收拾得很整齐，有几棵树，掌大的一块草坪。这天她举行的是化装舞会，每个来宾自己设计服装，然后再带一个菜。园的树枝上缀了一些小彩灯，放了两把沙滩椅。她自己装扮成黑天鹅的样，穿了，走来走去招呼客人。她的丈夫也很凑趣地了一个纸的罩，腰上佩一把剑，算是佐罗，忙东忙西的。阿三把自己化装成一只猫，其实不过是在上一只纸冠，妙的是她在后拖了一条尾，这使女作家很激。因为除了几个外国人装成中国清朝人，还有一个德国小伙穿了红卫兵的服饰，其余的客人要么不化装，要么就是不得要领，只是穿着讲究些而已，女客们大多是很拘礼地穿一条曳地长裙。说是化装舞会，其实只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