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说：你是我的大拇指。阿三心里就一动，想：为什么不说是他的肋骨？接着又为自己动了这样的念害起羞来，就以加倍的忘情来回报比尔的抚，要悔过似的。这样，她就更无法问"不我"的话了。但她却可以将"喜"这个题目下去。她问比尔究竟喜她什么。比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谦逊。阿三听了，脸上的笑容不觉停了停。比尔又说：谦逊是一尚的德。阿三在心里说：那可不是我喜的德，嘴上却：谢谢，比尔。话里有讽意的，直心的比尔却没听来。

这段日，阿三缺课很多。她的时间不够，要绘丝巾挣钱，要和比尔在一起，这两桩事都是耗费力，她必须要有足够的睡眠。现在，她的白天几乎都是用来睡觉的。她独自蜷在那大床垫上，耳畔是邻人们说话的声音，脸上连着光影，这么半睡半醒着，直到天渐渐暗下来，她也该起来了。她的下睑是青紫的，鼻上爬着青。倘若是要去见比尔，她就要用很长时间来化妆。她的妆越化越重，一张小脸上，满是红颜绿。尤其是嘴，她越描越大，画成那型的厚嘴，用的是正红，鲜艳滴。阿三的睛本有近视，房间里的灯光又不够亮，所以实际上的妆要比阿三自己所认为的更加烈。看上去，她就好像了一假面。她的服饰也是夸张的，蜡染的宽肩大西装，罩在白的衣外面。或者盘纽斜襟领的夹袄，下面是一条曳地的长裙，裙底是笨重的方跟鞋。

阿三租了华泾村的房，与比尔的约会倒比过去少了。一是路远，二是一个外国人现在农人之中，多少有些顾虑。每一次去都要下大决心似的。有时甚至想把比尔装扮起来，潜送去，好躲掉那些令人不安的目光。好不容易了屋，他们便要逗留很久，有时是一个下午带一个晚上。阿三正给一个丝绸厂画手绘丝巾，每一条都不重样，画一条有十块钱。于是，四便挂满了所谓记录京剧武打的运动线路的丝巾。这些富有动的线条，萦绕了他们，他们就好像在漩涡之中。也有丝巾尚未画上线条的时候，洁白的挂满一墙，而房前房后都是盛开的。他们的床垫便好像一个盛大的葬礼上的一灵枢。阿三躺在比尔的怀里，心里真想着：就是死也是快乐的。天黑下来，比尔的面目渐渐模糊，廓却益发鲜明，像一尊希腊神。阿三动情地吻着比尔，在他人般的躯上，她的吻显得特别细碎和弱，使她怀疑她能否得到比尔的。

比尔走了以后，阿三自己留在屋里，也不穿上衣服，就这么着，画那丝巾，一笔又一笔，为这个不常使用的房间挣着房租。想着比尔馈赠给她的德：谦逊，不觉下泪。她哽咽着，手抖着，将颜料撒在上，这儿一，那儿一。她心里有气，却不知该向谁撒去。向比尔吗？比尔正是喜她的谦逊，怎么能向他撒气？那么就向自己吧！看着她就变成了一只猫，一只伤心的猫。

备良久的一件事情却这么简单地过去了。她想：下一回，她要问""这个字。比尔对""总该是郑重的吧！可是，她也犹豫，问""合适不合适。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有没有关系呢？阿三不知比尔是怎么想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阿三没有告诉比尔，被学校开除的事情，带着些自的快意。她的住在邻县的家人，更无从知。她有一段时间，在华泾村蛰伏不，画丝巾或者睡觉。连比尔都以为她离开了本市。这段时间大约有两个月之久，华泾村又架起了棚，铺开了白。香溢满全村，的碎片飞扬在空中。阿三独坐屋内，世事离她都很远，比尔也离她很远。她画了一批素的丝巾，几乎全是墨画似的，只黑白

等校方找阿三谈话，提醒她还有一年方能毕业，须认真上课，第二天，阿三不和任何人商量，就打了退学报告。从此，学校里就再找不着她的人影。直到暑假前的一个晚上，她悄悄回到宿舍，带走了她的剩余东西。去的时候，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在，乍一见她，都有些认不，等认了，便吃了一惊。看着她收拾完东西要走，才问她知了没有。阿三说知什么，她说学校已经将她作开除理了。阿三笑笑说：随便，神终有些黯然。那同学要送她，她也没拒绝。两人走在冷清的校园里，路灯照着两条人影，这同学本不是最亲近的，可这时彼此都有些伤似的，默默地走了一程路。曾经朝夕相伴近三年的景都隐在暗影里，呼之的情景。然后，阿三就说：回去吧。走一段，回过去，那同学还站在原地，就又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