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空气都是静止了的，天空像一个大的磨盘，沉腾腾就把叶秋的心给压住了。

年轻的叶秋第一次走沙漠时，里是没有苍凉的，大漠展现给她的，好像只是壮观，还有渴望被燃烧的冲动。那个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沸腾着一声音，苦难和悲凉是不存在的，更是要不得的。越是这艰难困苦的地方，越能激发人的斗志。所以她并没觉到郑达远下放到这儿，是一件多么委屈的事，她甚至为郑达远庆幸，能在这样的地儿轰轰烈烈上五年，那是多么的自豪和光荣。当然，郑达远的老右份，多少影响着她的心情。她想，当初如果不嫁给他，生活会不会是另番样？这样的念只是一闪而过，并没在她心里长驻，况且，过去的事情是没法重新选择的，能选择的，只有未来。而对未来，叶秋始终充满信心。哪怕中间有多少坎坷，多少屏障，她都决定踩过去。

叶秋叹气，努力收回遐思。不该想的，真是不该想。这些陈芝麻烂谷的事，想起来就痛。

她不能不哭。罗斯这个王八，把她骗了个惨！

海大早已看叶秋的心迹，她既不想跟郑达远离婚，也不想疏远或是得罪姓向的。她在巧妙利用各方力量，为自己搭建一座通向成功的桥，她三年里不去看望自己的男人，就是想表明跟男人断绝关系的决心，可她又始终不下这个决心，反倒让姓向的越发焦急，越发觉得为她儿什么。

叶秋有片刻的轻松，如释重负般，舒了气。毕竟，这死一般的沙漠。留下的还不单是他一人。有个人伴，也多少能让她轻松一。可是。等他们倒完土，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叶秋就没法轻松了。原来后面跑的那个人，竟是女的，活生生一个女人，很年轻，只是她的，她的脸，还有她的衣裳，都让沙尘给染得成了另。

这是座独木桥啊，不好掉下去，会粉碎骨的。

前的确有些凄凉，寡落落的情景让叶秋顿生失望，叶秋想象中的场景不是这样的，沙漠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它应该比工厂更有作为。西北风呼呼叫着，黄沙嗖嗖掠着，一脉儿一脉儿的风沙之后，沙漠它本质的一面。渐渐，叶秋的心就沉了。

真的不动了。

2

就在她内心翻打算哭喊着扑过去的一刻，沙窝里忽然多一个人，是从她看不见的地儿跑来的，也是土土脸，比郑达远还要土很多。她奔到车前，弓下腰，双手一用力，车忽然轻起来，很轻，前面的郑达远立儿不用弓了，甚至肩都不怎么用劲儿。恍然间，叶秋才明白，不是车装得太沉，是郑达远真的缺少力气。

“啥业务啊？”她问。

就在她的心被向国忠三个字咬得很难受的时候，沙窝里突然冒一辆架车。灰灰脸拉车的，正是她想见却又怕见的郑达远。叶秋赶忙躲在红柳丛背后，三年了，她似乎为这一刻过太多的幻想，也过太多的泪。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却突然怯了步。

“还能有啥业务

不过气，也呼不上气，她要死了。

这一周可以叫屈辱，可以叫献，更可以叫冒险。但，她保住了自己，没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沉下去，而且为后来的一系列提升留住了机会。因为她最终并没跟郑达远离婚，也没跟向国忠结婚。她堵住了向国忠的嘴，却没让向国忠把她拉得更远。这就叫艺术，生存的艺术，斗智斗勇的艺术。女人要想人地，首先就得学会这门艺术。

第二天，海大真就要去沙漠，要代她去跟郑达远办离婚手续。叶秋这才急了，答应过些日，最多一周，就去腾格里。

午后的沙窝铺，一改往日的闹与喧嚣。迎风飘扬的红旗不再，人山人海的场面不再，呈现在叶秋前的，竟是闹过后的一派萧条。叶秋并没想到，战天斗地的大会战已经结束，沙乡人砍到大片树后，已投到另一场战斗中。他们要建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库，原来规划的库太小了，跟这个时代真是不合节拍，县上决定将库容增大一倍，将大坝再增五尺，而且，他们向主席保证，一定要在这个秋天让库大坝合拢。

但又不能不想。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枣，距今，怕是有三十年了吧。岁月冲去了太多东西，却独独冲不走这一幕。她跟郑达远的婚姻，似乎就定格在那一瞬，也僵死在那一瞬，后来这几十年，都是形式，真的是形式。有时候形式也是必需的，徒有形式的婚姻毕竟要比没有形式的婚姻好一儿，不然，那么多人，为什么困在围城里不往外走？

这一周，对叶秋来说，真可谓意义长的一周，也可谓惊心动魄的一周。这一周发生的事，比别人一辈发生的事都可能要多，要震撼。但，她把一切牢牢地埋在了心底，就是跟海大，她也一个字没吐。

她像一个尚未好准备的嫁娘，一时慌得手足无措，这漫天的风沙，竟然压不住她狂的心。叶秋脸红着，心着，目光颤抖着，往沙窝里窥望。寡落落的沙窝似乎没有因她的不期而至发生什么，死一般的灰黄中，郑达远像牲一样拉着车，他的步费劲儿极了，像是使足了全的力，可那辆车明显装得太重，车每转一圈，郑达远都得吭哧吭哧半天气。

叶秋正要惊讶，就见那女的忽然凑近郑达远，像是给他里取沙，取半天，沙不知取没取来，那女的倒是真真实实取在了郑达远怀里。辽阔的沙漠里，黄腾腾的天空下，一辆架车前，一男一女，忽然就凝固不动了。

“我算是把你看透了，你心里，压儿就没我表弟。这样吧，你要是真看上了那个姓向的，你明说一声，用不着藏着掖着。我表弟的罪，让他自个儿去受，也犯不着为难你。要离婚也行，你说不，我去说！”海大是个心直快的女人，当初是她把叶秋介绍给自已的表弟郑达远，郑达远一开始看不上叶秋，没说嫌她什么，就说不大满意。

他哪有什么力气啊，一个活在书本中的人，一个生下来就没怎么吃过苦的人，一个在家里煤球都不搬的人，会有力气？

的声音，一，又是师傅跟家人的声音。她到底该咋办？

最后，叶秋伤地，抱着某恨憾地，离开了医院。一回到家，就听到一句振奋人心的话：沙沙有了消息！

莫名的，叶秋心里就掠过一层忧伤，这忧伤似乎跟沙窝铺无关，跟郑达远也无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觉风沙打在心上，打的却是另一张脸，向国忠的脸。

沙沙是在上海郊外一家小宾馆给家里打电话的，打电话时，沙沙是哭着的。

那一刻，叶秋是被震住了，像牲一样活着，她突然就记起这么一句话。

叶秋挣弹不得。

“不满意，我给你介绍的姑娘你还不满意？别以为你念了儿书，又在研究院，心就长到天上了。人家姑娘差啥了，要长相有长相，要技术有技术，我还怕人家看不上你呢。”就这么着，这门婚事愣是让她给说成了。郑达迈毕竟是个念得有些呆的人，好多事儿上，他真是缺乏主见。现在海大确儿后悔，觉得当初郑达远的看法是正确的，叶秋这姑娘，啥都好，就是太有心计。

本来，沙沙是不往外跑的，白俊杰事，跟她有关系，她还不得把这鸟关笼里去呢。谁知罗斯跑来说，圳有个老板，想见她一面，如果谈得愉快，可以把西北这边的业务给她。

叶秋的心酸了，她从没想过劳动改造会是这样。她以为改造就是跟她一样，投到火的生产建设中，不要光在纸片上文章。至于怎么投，她没想过，真的没想。这些年，她的心思都被别的事儿占住了，很少认认真真去为郑达远的境着想。她是想他。想得也不算少，但大都是些呀情的，上不了台面也见不了光。至于郑达远受多大苦遭多大罪，她真的没想过。怎么会遭罪呢？不是让他们改造思想么，不是让他们脱胎换骨重新人么？不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么？向国忠这么说，报纸上这么说，上上下下都这么说，但就是没人告诉她，改造和教育原来是要遭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