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腾腾的云压过来，天地混沌一片，风把沙漠掀翻了，打得人本没法儿睁。枣死命地喊玉音，喊六。该死的天爷，说刮就刮，刚才还晴晴的，风渣儿都没有，瞬间就怒了脸。枣跌跌撞撞往三梁跑，没跑多远，就听见六的声音：“羊，羊啊——”

枣拉起车，夜朦朦，风凌凌，沙打在脸上，也打在她心上。她一遍又一遍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觉上的劲猛然大了。这个十七岁的沙乡姑娘第一次在心里呼唤着一个男人，白净的面孔，的眉，还有看她时躲闪的神，张说话时雪白的牙齿…

等批斗会结束，郑达远孤零零地来到工地时，发现拉下的活竟没了，前是一个土土脸的人儿…

“我咋没看见？”

“你跟她说啥了？”

“我听不见，你大声。”风把六的帽刮跑了，六要撵帽，被枣拽住：“我的巾也叫刮了，撵不上。”

黑云是信号，风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枣顿觉不妙，今儿的风不一样，一起便是厉风，声音不是吼吼的，那风沙乡人已见惯不惊。今儿的这风像火车，哐里哐当冲过来，间或发两声长啸，震得人耳疼。也是在瞬间，天昏沉沉的，要黑，却又舍不得什么，哗一下闪亮，眨又暗了，呛。枣，起，风嗖就把巾掀走了，上打个旋，眨便到了三梁。三梁离这儿少说也有三里地呢。枣惊开嗓，喊：“音儿——”风了一嗓，噎得她赶忙蹲下。侧耳听，喊的声音就像风的，让剧烈摇摆着的沙枣树给碰碎了。不行，音儿还在三梁呢，这死丫，让她算了，她偏是不甘心那片让羊糟蹋了的沙枣林。六一疏忽，羊群了三梁的林，踩折了不少小树枝。玉音不放过六，扯着羊倌六的袖，一枝儿一枝儿指给他，哪枝没折，哪枝踩断了，急得羊倌六蹦。羊让她撵沙枣林后，四跑，羊倌六说先把羊赶圈，再过来赔行不？

“羊，我的羊啊——”六垂丧气蹲圈门，也不风有多厉，那样，就像羊找不回来他也不活

人要在这儿造社会主义的良田。年轻的右派郑达远拉着架车，跟沙湾村的坏分们一起，往良田里拉土。土要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然后一层层盖住沙。民兵苏三端着枪，很正义地监督着。郑达远的经不住风沙的袭击，没跑几趟，步履便变得踉跄，让坏分们甩在了后面。苏三不满地要拿枪把打他，骂他不老实改造。一旁的枣赶过去，帮郑达远推车。民兵队长实远远地吼：“枣，过来！”枣没理哥哥，她打心里疼这个右派，白白净净一个人，下放到沙漠才几天，就变得比实还黑。他单薄的哪里经得住这折腾，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沙湾人，也有抗不住了。

这丫，是拿沙枣林故意刁难六哩，她对六横竖看不上。

也不全怪六。他睡着了。连着拉了三宿，能不累？枣叫他歇一宿，他不，说望着库里没了，再不抢，树浇啥，人喝啥？自打树林的事把哥哥实惹下，就成了难事，哥哥实拿威胁她，气得枣直抺鼻。幸亏有六，不知打哪来一辆四，自个开着，没明没夜的，从沙漠库往来里抢。

“呱喊个啥，快找呀。”两个人也不嫌人笑话，互相拽扯着往前走。枣问：“音儿呢？”

夜里，批斗开始了。胡杨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带着民兵从远赶来，参加沙湾村的大批判。郑达远第一个被揪上去，要他待为什么要写反动文章，破坏农业学大寨的伟大运动。郑达远结着，他已待了无数次，那篇文章是写给省革委的，对沙漠里大搞平沙整地，砍树造田提烈质疑。正是这篇文章，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沙湾村接受改造。苏三看他不说话，上台，他耳刮。枣看不下去，从人群里，偷偷来到工地。郑达远的活拉下了许多，规定，批斗会开完他还要把任务完成。

正说着，枣脚下一绊，绵绵的一堆，低一看竟是只羊。

郑达远真是饿极了，一一个，吃的那个贪，那个香，直让枣淌泪。吃完了，他抺抺嘴，想说什么，苏三过来了，一把抢过他的馒，就往嘴里。枣突然扑上去，差把苏三的嘴撕烂。

郑达远掉过，冲她激地看了一。

起风了。

“还能送哪，红木房啊。”

六的羊叫风刮走了六只！两个人着风沙把羊群赶到圈里，六破上嗓喊他的羊少了。枣说这黑的天，人都看不清，你咋知羊少了？六说少了就是少了，羊少了还能不知么？拿手电筒细心数了几遍，确定六只不见了。六能一一说这六只的名字，黑，尾，二节，半尺，还有大和二。

那片沙枣林是郑达远心培育的，研究了六年，终于培育新品，叫“达远三代”要是都能活下来，对沙漠可算是个大贡献。据达远讲，这沙枣林耐旱比普通的沙枣林十倍，抗风更好，一般的风沙本耐何不了它。而且繁叶茂，成片成片地连在一起。对腾格里，它是个宝啊。

“我把她送回去了。”

“不行，你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这大的风沙，你能看见么，狗日的天爷，又是晒又是刮的，不叫人活了。”

枣忽地想起，六的羊让玉音撵到了沙滩里，这大的风，羊肯定没法儿回来。心里顿时急起来。又跑几步，她跟六撞上了，六一把抓住她：“羊，我的羊啊——”

可惜它还只有指那么，掩藏在红柳丛中，枣一直拿它当宝贝，就是自己没喝，也断然不敢不浇它。死六，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让羊去了。枣心疼得要烂掉。

吃黑饭时，郑达远跟坏分们被隔离到另一边，等沙湾人吃完才挨着他们。沙湾人一人一大碗菜，两个大馒，就这，苏三还嚷嚷着吃不饱，被实骂了一顿。到郑达远他们时，菜换成了汤，馒变成了一个。郑达远端着碗，躲在远，瞅着碗里的菜汤，发愁。枣悄悄走过去，趁别人不注意，给郑达远两个。那是哥哥偷着给她的，怕她不住。她没舍得吃，早就想着给他了。

“送哪里了？”枣扯上嗓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