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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登临宝座(6/10)

特罗密教奥义的鼓动,还有生命对水乳交融的渴望。

“就是为了水乳交融,为了思念和依恋,仓央嘉措又一次逃跑了。他脱掉平时穿的袈裟,换上一件从来没穿过的白色氆氇袍,用一顶大礼帽遮住脸面,溜出寝宫,走出单增颇章,飞快地走向傍晚的原野。前面,有人跪着,他绕开了,再往前,又有人跪着,他又绕开了。这样绕来绕去,总有人跪着,跪着的都是藏兵。突然遇到了两个不跪的僧人,一看就泄气,原来是他最不想见到的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他们毕恭毕敬朝他做出手势:‘尊者,请回吧。’再一看,围绕着单增颇章,到处都是藏兵。

“逃跑不成,只好装病。仓央嘉措说他浑身疼痛,四肢乏力,口口声声要找门隅措那泶下村的宁玛巴小秋丹给自己治病。新近被摄政王指派为经师的宁玛派高僧久米多捷活佛说:‘小秋丹是我的弟子,他能治好的病我自然不在话下。’久米多捷是名扬山南的藏医,两手在仓央嘉措腕脉上一搭,身体和心理就全知道了,给他开了一种药,叫‘羯摩甘露’。‘甘露’哪里有一点‘甘’的意思,就是苦,苦得他打颤。

“病好了没几天,又开始胡闹。给他授经他唱歌,让他念佛他舞蹈。动不动就会跑到单增颇章碉房错层的平台上,望着湖边草原上的人影和帐房,又蹦又跳,跳累了就睡觉,也不管太阳还在高高照耀。要是经师干涉,他就说你让我去羊卓雍湖边我就念经。曲介和久米多捷活佛都劝他:‘为众生考虑,达赖喇嘛是不能这样的。’他说:‘我既没有受戒也没有坐床,我不是达赖喇嘛。’

“为了让他尽快摆脱孩子的任性,忽一日,摄政王桑结来到他的寝宫,摒退左右,亲口把五世达赖的遗言、‘七人使团’的死亡、叛誓者的伏藏、政教之敌终于显露、格鲁巴的克星已经发出逼人寒光的事情告诉了他。摄政王叮嘱说:‘六路人马来到了狼卡子,狼卡子表面上平静祥和,实际上杀机四伏。尊者的安危就是整个藏土乃至蒙古的安危。听我的话,千万不要走出单增颇章。’然后,桑结带他来到单增颇章最高层的经堂,祈祷过药师、弥勒、文殊之后,桑结和蔼地说:‘来啊,你来看看窗外。’

“从经堂可以看到单增颇章另一边的草场,这里望不见秀丽的羊卓雍湖,却有雄奇的山脉抬升着草场的海拔。几乎所有远远近近的缓坡上,都有白晃晃的夏季帐房。桑结告诉仓央嘉措:‘那一片是蒙古和硕特部首领鞑莱汗的二儿子拉奘汗的营帐,他们对我们,是身边的狼。那一片是蒙古准噶尔部首领策旺阿拉布坦的侄子乌兰特的营帐,他们对我们,是远方的狼。蒙古人和我们西藏人一样,各个部落、各个派别是要彼此争斗的。远方的狼和身边的狼互相牵制着,对我们有好处。一旦两匹狼变成了一匹狼,我们就危险了。东边那些帐房里,住着萨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对我们格鲁派来说,他是牦牛,能作为朋友,但不是同类。西边那些帐房里,住着楚布寺的住持噶玛珠古活佛,他是鹰,教法对我们有好处,但如果不提防,就会吃掉我们。最远的那顶帐房里,住着你的新经师宁玛派领袖敏珠林寺的寺主久米多捷活佛,他代表着亲近和众多,他是羊,他会像土登朗杰活佛那样,用生命保护你。所有这些人,很快都要来拜见你了。’仓央嘉措突然问:‘我见到他们怎么办?’摄政王桑结说:‘你祝福他们,给他们摸顶。摸顶的时候不要伸直胳膊,不要把手放在他们的头顶,要让他们弯着腰用头碰你的手。’仓央嘉措又问:‘也给拉奘汗摸顶吗?他可是政教的敌人。’桑结说:‘现在还不一定,最危险的敌人肯定是那些表面上温和顺从的人,叛誓者到底把仇恨和摧毁政教的能力伏藏给了谁,神灵并没有降旨于我们。’仓央嘉措一脸疑惧:‘为什么,格鲁巴的敌人这么多?’桑结说:‘因为我们拥有了西藏,我们的领袖达赖喇嘛登上了最高宝座,这个宝座一旦成为权力的象征,就会吸引情器世间所有的贪欲和瞋慢,那是野兽的大嘴时刻想吃掉你。受戒的日子就要来到,你要警惕,从你面前走过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格鲁巴的克星,对你亮出夺命的暗器。’

“公元1697年,藏历火牛九月十七日,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按照降神问旨的结果和摄政王桑结的安排,三十四岁的五世班禅额尔德尼罗桑益西从日喀则扎什伦布寺来到狼卡子,为仓央嘉措剪去头发,授沙弥戒,取法名普慧罗布藏仁青仓央嘉措。二十日,噶丹颇章在狼卡子举行隆重庆典。班禅大师当众把黄色法衣披在仓央嘉措身上,又送上经字哈达、释迦佛像、金塔金瓶、曼札念珠等。在藏兵把守的警戒线以外,是达官显贵,僧伽喇嘛,加上四面八方赶来的平民百姓。羊卓雍湖边的草场上,磕头朝拜的人群一轮接着一轮。最重要的当然是接受朝贺。一个既没有举行坐床典礼、也没有接受无上灌顶的达赖喇嘛,还没有资格为众多高僧和来使讲经做法,但可以摸顶,而且必须摸顶,这是朝贺者的最低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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