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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碰见伯乐了,我敬你一杯!”
“啥是伯乐?”
“伯乐识骏马,是个古人。”
“咦,不敢当!哥,你也端起,喝,喝!”
“叮当”一声,接着是“吱、吱、吱”三声响。
舅爷放下酒盅站起来,背剪着双手在桑树下踱着方步,摇头晃脑,吟咏了一大篇古文,我爷爷与张大掌柜如听天书,只好跟着他眨巴眼皮。
爷爷说:“好了,古人的话该说完了,快开讲吧!”
舅爷说:“这是庄子的名篇《马蹄》,他是说,马,蹄可以踏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吃草饮水,举足跳跃,才是马的真性情。可是出了个叫伯乐的,他说他能调教骏马,于是削马的蹄,剪马的毛,在马蹄上钉了铁掌,前边有缰绳绊着不让它调皮,后边用鞭子打着要让它快跑。十匹马有五匹以上都死在伯乐手里了,没死的也终生戴着笼头不得自由。新铺的大掌柜,你是想给聪娃钉铁掌、戴笼头,叫他在生意场上为你拉套卖命,那才是毁了你们老张家的千里驹哩!”
张金锁紫胀着脸说:“舅官儿,我不懂啥庄子、村子的,我只知道聪娃是带着干粮上高小,一星期背去六天的杂面馍,用开水泡着吃出来的第一名。我心疼他,一天要给他十二个制钱,叫他买两碗汤面吃。他死活不要,还拍着兜说,我有,俺娘给我了!可我知道他没有。他有,就不会天天啃干馍了,我只能佩服聪娃有志气。”
奶奶在灶屋哭了。爷爷也把脸歪到一边,看蚂蚁上树。
张金锁又说:“去信阳上学,离家几百里,要上四年,头一年上预科不管膳食,干馍背不去了,一个月三块大洋的膳食费,你没问问你姐夫出不出得起!”他摹仿我舅爷的样子,哼哼着说:“‘吃草饮水,举足跳跃,才是马的真性情’。哼,马没草吃了,还跳哩!”
舅爷又发了神经,定定地望着张大掌柜,黄琉璃眼珠“嗖嗖”地放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大声对屋里说:“聪娃,你给我起来!我把毛驴给你牵来了,你就骑上毛驴投考去,你一准考得上!到信阳把毛驴卖了,够你一学期的膳食费。还有,驴背上的钱褡裢里,还有三块大洋、一本《康熙字典》。”又对我爷爷说:“姐夫,我走了!”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说:“你别走,聪娃起来了,起来了!”
爷爷说:“起得猛了头晕!快点儿给他擀面条,叫他吃了面条再起来,就说是他舅叫他吃草哩。唉,这娃!”
父亲再次见到我舅爷,舅爷已变成一堆黄土。
那一年,父亲在燕京大学国学研究院修业期满,抽空儿回乡探亲,扑在我舅爷坟上就晕过去了。
舅爷辞世以前,他的私塾里只剩下两个学生,那是他的儿子特意交给他的两个孙娃。隔壁,一位告老还乡的账仙儿开办的珠算训练班热闹非凡,算盘珠炸豆般噼啪乱响。这边,舅爷把酒壶放在课桌上,用筷子头蘸了酒,抿到孙娃嘴里,说:“娃,爷累了,东村有了初级小学,我给你们报过名了,你们想不想去?”孙娃欢呼雀跃说:“早就想去了,只是俺爹怕你难过,不叫俺去。那里娃多,还能学唱歌儿!”撂下我舅爷,一蹦三跳地跑了。
舅爷默然无语,独自在空旷的讲堂上坐了半天。蜘蛛正在屋角结网。麻雀也跳到他下酒的菜碟上叨食儿。中午歇晌时,他梦见羊氏乳母眼含泪水“咩咩”地叫他。晚上,他划着一条小船,到了河心就任其飘荡,伴着老酒,自斟自饮;抱着三弦,自弹自唱,唱的是三闾大夫屈原的古词:“众人皆醉兮,惟我独醒;举世浑浊兮,惟我独清!”又望着河水里的星星说“哟,星星掉到河里了!”小鱼儿在水面上“啾儿啾儿”地打漂儿,他又说“哟,小鱼儿也长了翅膀了!”又斟了两杯残酒,向对面空着的一个坐席说:“惠施兄,咱俩不要再吵了。我非鱼,欲得鱼之乐也!”饮尽最后一盅残酒,纵身跃入水中。
舅爷终年五十八岁。他变鱼那天,对儿子说,种地应是农人的本性,可以读书,但不可以成为读书人,让儿子不要学他。儿子遵从父命,一生专事农耕,偶以诗书自娱。家小康,是自耕农。
父亲在我舅爷坟上晕过去时,是叫我骑在脖子上的表叔把他背回去的。
父亲醒来后,含泪问道:“表哥,我舅给我留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