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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南阳大调曲是我儿时惟一的精神享受。我上燕大时,在郑振铎先生编选的《白雪遗音》中看到一些明代流传的著名曲目,竟是我儿时听乡间艺人还在传唱的段子。你说,何不趁我们失去了图书、失去了书桌、又恰好流亡南阳而无所事事的时候,把这些曲目搜集起来,以免后人再生‘广陵散’之叹呢?”
我不记得父母亲是怎样和好的。
炸弹崩出来的桃色事件扑朔迷离,只是由于人们经久不息地复述才储入了我童年的记忆。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已无法对此一重大历史疑案进行考证以作出准确的判断了。前边引用的“小黑驴儿”倒是确凿无疑地存在着。刚才一想起小黑驴儿,在书橱最下层的抽屉里就“嗵嗵”作响,像是刨蹄子的声音。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竖写的文稿,那是父亲六十年前亲笔记录的《鼓子曲存》。从字迹发黄的文稿中霍地跳出了一头依旧年轻、依旧欢势的《小黑驴儿》。
我记得母亲讲过,薛姨是她在H大学读书时的低年级同学。在省城开封,她家与我家只隔着一条街道。我们逃离开封以前,只要她一阵风似地撞进门来,我家的盆盆罐罐都会跟着她乱蹦乱跳。她会唱谁也听不懂的英国歌,会唱母亲也能跟着唱的“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甚至还会唱知识阶层不屑唱、她偏要用手指夹着别人的烟卷儿并做出打瞌睡的样子唱那支“烟花那个女子唱罢了第一声”而且,十分惊人的是,她会吹十分动听的口哨,一努嘴唇,就有五颜六色的细丝线线从她花骨朵一样的嘴唇里一颤一颤地扯出来,丝丝缕缕,五彩缤纷,在小院里缭缭绕绕,老槐树也跟着喧闹起来,满院子洋溢着槐花的香气。
一天晚上,薛姨却哭着来到了我家。母亲也在陪着她落泪。后来,母亲带着我去看她。在她的客厅里,我看见了她和一个军官的合影,相框上披着黑纱。照片上的军官年轻英俊,有两道浓黑的剑眉。薛姨娇滴滴地把脑袋歪在他的肩上不愿抬起来。母亲说,他击落了两架鬼子飞机,他的飞机也被鬼子击中了。他跳伞降落在鬼子阵地上,用手枪打死了两个包围上来的鬼子,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父亲叹息说:“他们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呢!”母亲说:“哪有三个月?结婚三天就分别了!”
又一天,母亲不在家,薛姨一如往常地来了。她的头发蓬松着,不经意地努着嘴,却没有口哨飞出来。她从我父亲身边把我抱过去,在我父亲名字前边加了一个“小”字,对我说:“小张聪,叫我亲亲你!”就把我举起来“叭”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又对着镜子,望着印在我脸上的唇形口红,皱了皱眉,表示遗憾说:“唉,绝对不是樱桃小口!”却又释然地笑着“但是,像菱角!”又斜睨着我的父亲“你说,这个菱角好不好?”父亲愣了一下,点头说:“好,很好!”她就把我放在地下,闭上眼睛,仰起下巴说:“过来呀,吃了这个菱角。”父亲眼睛里有火光一闪却又在瞬间熄灭,说:“应该叫贾宝玉来,他爱吃女人的胭脂,当然也爱吃女人的口红。”薛姨撒娇说:“哪里是口红呀,我刚才嚼了南方的槟榔,酸酸甜甜的哩!”她凑近我父亲,再次闭上眼睛,努起嘴唇“你过来闻闻呀,香着呢!”父亲眼里又有火光一闪,鼻子吸溜了一下,倒退着说:“哦,真香!”薛姨用眼白瞟着我的父亲,恨恨地说:“哼,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只怪我嘴角上没长那颗美人痣。”说着,就有一滴眼泪颤颤地掉下来。父亲慌忙递过去一条手绢,说:“都怪你自己挑肥拣瘦,你知道有多少杰出的男人都在为你疯狂吗?”薛姨接过手绢,却向天上抛起,让它像一片落叶飘坠下来,一转身说:“呸,没有一个好东西!”
在南阳,我是跟着薛姨睡的。薛姨把一个摔掉了耳朵的漱口杯放在床头柜上成了她的花瓶,让一朵没有绿叶陪伴的玫瑰花怒放着带刺的孤独。玫瑰花红得打眼、红得邪火、红得妖媚,让我闻到了不祥的气息。薛姨的肌肤丰腴的肉体却在散发着醉人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