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bu分 老海棠树

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要是能随我的心愿zhong点什么，我就zhong两棵树。一棵合huan，纪念母亲。一棵海棠，纪念我的nainai。

nainai，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好象她们从来就在一起，nainai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cu壮的枝桠，弯曲如一把躺椅，小时候我常爬上去，一天一天地就在那儿玩。nainai在树下喊：“下来，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呆在上tou不下来了？”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用弹弓向四chu1she1击，甚至在那儿写作业，书包挂在房檐上。“饭也在上tou吃吗？”对，在上tou吃。nainai把盛好的饭菜举过touding，我两tui攀jin树桠，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觉呢，也在上tou睡？”没错。四周是hua香，是蜂鸣，chun风拂面，是沾衣不染海棠的hua雨。nainai站在地上，站在屋前，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是羡慕，猜我在上tou是什么gan觉，都能看见什么？

但她只是望着我吗？她常独自呆愣，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透过老海棠树nong1密的枝叶，不知所望。

chun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hua，摇落一地雪似的huaban。我记得nainai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叨唠：“就不说下来帮帮我？你那小手儿糊得多快！”我在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唱歌。nainai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jin！”我说：“我爸我妈gen本就不想让您糊那破玩艺儿，是您自己非要这么累！”nainai于是不再吭声，直起腰，chuan口气，这当儿就又呆呆地张望——从粉白的hua间，一直到无限的天空。

或者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nainai坐在树下的nong1荫里，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补hua的活儿，dai着老hua镜，埋tou于床单或被罩，一针一线地feng。天se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劳驾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我tiao下树，洗菜，胡luan一洗了事。nainai生气了：“你们上班上学，就是这么胡弄？”nainai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zuo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这回是我不再吭声。nainai洗好菜，重新捡起针线，从老hua镜上缘抬起目光，又会有一阵子愣愣地张望。

有年秋天，老海棠树照旧果实累累，落叶纷纷。早晨，天还昏暗，nainai就起来去扫院子“唰啦——唰啦——”院子里的人都还在梦中。那时我大些了，正在cha队，从陕北回来看她。那时nainai一个人在北京，爸和妈都去了干校。那时nainai已经腰弯背驼。“唰啦唰啦”的声音把我惊醒，赶jin跑chu去：“您歇着吧我来，保证用不了三分钟。”可这回nainai不要我帮。“咳，你呀！你还不懂吗？我得劳动。”我说：“可谁能看得见？”nainai说：“不能那样，人家看不看得见是人家的事，我得自觉。”她扫完了院子又去扫街。“我跟您一块儿扫行不？”“不行。”

这样我才明白，曾经她为什么执意要糊纸袋，要补hua，不让自己闲着。有爸和妈养活她，她不是为挣钱，她为的是劳动。她的成份随了爷爷算地主。虽然我那个地主爷爷三十几岁就一命归天，是nainai自己带着三个儿子苦熬过几十年，但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可你还是吃了那么多年的剥削饭！”这话让她无地自容。这话让她独自愁叹。这话让她几十年的苦熬忽然间变成屈辱。她要补偿这罪孽。她要用行动证明。证明什么呢？她想着她未必不能有一天自食其力。nainai的心思我有点懂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像爸和妈那样，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工作呢？大概这就是她的张望吧，就是那老海棠树下屡屡的迷茫与空荒。不过，这张望或许还要更远大些——她说过：得跟上时代。

所以冬天，所有的冬天，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每一个冬天的晚上，nainai都在灯下学习。窗外，风中，老海棠树枯干的枝条敲打着屋檐，磨ca着窗棂。nainai曾经读一本《扫盲识字课本》，再后是一字一句地念报纸上的tou版新闻。在《nainai的星星》里我写过：她学《国歌》一课时，把“吼声”念成“孔声”我写过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nainai举着一张报纸，小心地凑到我跟前：“这一段，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意思？”我看也不看地就回答：“您学那玩艺儿有用吗？您以为把那些东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nainai立刻不语，惟低tou盯着那张报纸，半天半天目光都不移动。我的心一下子收jin，但知已无法弥补。“nainai。”“nainai！”“nainai——”我记得她终于抬起tou时，yan里竟全是惭愧，毫无对我的责备。

但在我的印象里，nainai的目光慢慢地离开那张报纸，离开灯光，离开我，在窗上老海棠树的影子那儿停留一下，继续离开，离开一切声响甚至一切有形，飘进黑夜，飘过星光，飘向无可wei藉的迷茫与空荒…而在我的梦里，我的祈祷中，老海棠树也便随之轰然飘去，跟随着nainai，陪伴着她，围拢着她；nainai坐在满树的繁hua中，满地的nong1荫里，张望复张望，或不断地要我给她说说：“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形象，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和我永生的痛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