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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之邦。这种认识一直保持光荣的纪录,直到道光皇帝在连呼"不可"的叹气声中批准南京条约为止,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对自己认识的错误,但是认识有什么用?认识了两千年,能镇住西洋鬼子和东洋鬼子不来太岁头上动土么?
如果我们真有点认识的能力,我们首先就该认识我们根本就未曾一心一意的现代化(wholehearted摸dernization)的,我们只想投机取巧,我们从来没有学到别人的"精神文明",诸如科学态度与科学精神,民主政治的fairplay,富裕经济(economyofabundance)的观念与眼界,动力主义(dynamism),乃至见人就叫声"嗨"(hi)的爽朗与真诚。我们所学到的、所肯学的,只不过是点极可怜的层面。在现代化的水准前,我们只是一个幼稚园的小学生,至多能说开始学,绝不能说"学遍"了!
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某次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蛮人竟是一个英国大学里出身的,他大为惊奇,他间这个蛮人道:"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Iusumforknow)
这虽然是个笑话,却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试看我们社会中有多少人坐着一九六一年的汽车却装着一六九一年幕日脑袋?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印刷机制造着冥纸锡箔?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塑料工厂出品麻将牌?有多少人用电气冰箱装祭孔祭祖时的冷猪肉?有多少人用着麦克风弘扬圣教佛法…孔夫子的后人穿着新式西装,抽着名贵烟草,坐在先师奉把官府里写毛笔字;张天师的后人也同样在天师府中服气炼形,或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来导引胎息!
这些"中学为体"的臭腐,"西学力用"的神奇,哪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哪一点不代表我们在皮毛的西化——匪夷所思的西化!哪一点不代表我们神经与胃口的衰败?哪一点不代表我们是一群浅尝即止的病人?
我们最大的悲哀在大家根本不知真的洋货是什么,我们总以为舌尖舐到的那点是洋货;眼睛瞟到的那点是洋货;与圣经贤传吻合的那点是洋货;二毛子学人贩卖的那点是洋货。
流风所及,真正的洋货还没进口就被我们"止"住了,所以一旦有人真正谈点西学的时候,一些"善为气矜"的土包子就看不过去了,就要"向政府质询"了,就高叫这是"东方人的耻辱"了!
第三个原因是"和经济背景脱节"。传统派不知道我们东方这一套思想完全是农业社会的产物。农业社会是靠天吃饭,修己以顺天。资源是有限的,基本的资源是几亩地,一代一代的土生土长,谁也没有扩展的可能,机会的扩充(abroadeningofopportunity)是做不到的,每个人生存的条件是祖传的农作。一块土地,爷爷交给老子,老子交给小子,小子恭恭敬敬涕泅横流的收下来,年轻一代生存的机会是年老一代传下来的,所以不能不敬老,所以老年人在我们社会最神气;可以"养于国"、可以"杖于乡"、可以拿棒子乱敲人的膝盖。因为土地资源就是那么多,你年轻人想吃饭,就得听话。
农业社会的经济往往是一种"匾乏经济"(economyofscarcity)。在匾乏经济下,东西就是那么多,你多要了我就没有了,所以要"知足"、要"克己"、要"乐天知命"、要"允执厥中"、不要"以有涯随无涯,要乖乖的,要"知礼"。
礼教是叫我们要安分,重名分,各守岗位,不要"君不君。
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要讲"仁","人而不仁,如礼何!"
但是,如果你不在这种模子底下烙守"非礼勿言".如果你想打破传统秩序,如果你敢藐视老年人的独占系统,你就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了!用上面这种观点来解释中国思想、解释儒家学说,则易如庖丁解牛、则一针见血。
好景不长的是,正在我们"日入而息"的时候,另一种经济形态出现了,那就是洋鬼子的富裕经济。按说这两种经济碰了头,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贫而无谄",人家"富而好施"。可是这样下去,我们就永远是个落后国家。
不想做落后国家的唯一办法是改变经济形态,从农业社会跨进工业社会。
但是工业社会是动的、扩展的、进取的、不知足的、不靠祖宗的、不依赖白胡子老头的。在工业社会里面,一切传统的价值体系,不论是好是坏,全都是生了锈的发条,全都不能配合新的齿轮发挥作用。
我们要跨进工业社会,要光明磊落的跨进,不是"犹抱琵琶"的跨进。旧琵琶除了能遮丑,别无用处。
我们要奏工业社会的迎春曲,不能依赖农业社会的旧琵巴。
可是一一些老先生却不这样想,他们死爱面子,总是不肯"琵琶别抱",他们忸忸怩怩的,欲说还休,于是钱穆又出场了,钱穆唱道:
中国文化一向建基植根在农业上,因此只有在农业社会里,才可有办法…不是农业社会,我们的文化力量就难运使,则我们所理想的世界主义,便永难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