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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封禅书中虽然提到过《周礼》,但《周礼》的出现,却在西汉未年,又因为它的制度与诸经不合,所以被人怀疑是刘歆伪造的,是伪造献给王莽,以利于王莽的改制的。但是,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来检查《周礼》,发现倒颇有一些古代的材料,而那些材料,尚不是后人可以凭空伪造出来的。因此,《周礼》从这些材料的提供上,倒很有研究的价值。因为《周礼》是四万五千八百零六字的精密政制著作,所以古人改革政治,就因它而立说,宋朝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周礼》是中国政制的乌托邦,它提出了不少理想,值得重视。疑古派以刘歆伪造《周礼》而把《周礼》一笔抹杀,我就不相信刘歆可以伪造出用现代新学问可以印证出来的古代现象。
疑古派的穿帮
疑古派的大胆假设,死无对证,总可自成一说吧?
不然,死可有对证呢!以《孙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为例,就可证明了。孙武(前六-五世纪)
是春秋时代吴王阖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著作《孙子》共有十三篇,后来发生了混乱,杜牧说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事实上,《孙子》只有五千九百一十三个字,这就是高诱所说的"兵法五千言",高诱在曹操之前,可见曹操删书之说,是不对的。因为《孙子》发生了混乱,孙武也就在疑古派眼中,出了问题,他的身世,遭到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种:第一种是怀疑根本没有这个人;第二种是怀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膑为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里,出土了古代兵书,内有《孙子》,证明了这种怀疑,都是站不住的。出土的古书竹简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千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推,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所以《孙子)确有其人其书,已是铁证,只是古本今本有异文耳!古代流传的《孙子)书——即今本,和古墓出土的《孙子》书——即竹简本,有三分之一是相同的;其他一百多处不同的,也多是虚字和假借字,不算重要;另有一千多字的不同逸文,包括"吴问"、"四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程兵"、"孙武传"六篇,可补今本《孙子》的不足。古书死有对证,竟有趣如此!以这一死有对证的另一当事人孙膑为例,更可再对照一下:孙膑(约前三八○-约前三二○)的身世,在《史记》里说得很明白。《史记》说:"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世传其兵法。"这明明是说孙武有孙武的"兵法",孙膑有孙膑的"兵法"。但是后来孙膑的"兵法"失传了,由曹操在注《孙子》时,已经只字不提孙膑的情形看,可能在汉朝未年,孙膑的"兵法"就已见不到了。就因为如此,所以后人就附会起来了。认为孙膑即孙武这个人、孙膑"兵法"即《孙子》这部书,一切都二合一起来了。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二号汉墓出土,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膑"兵法"。千古疑案,自此分明!(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疑古派这种笑话,在《尉缭子)上,又有了外一章。尉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但在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二号汉墓出土竹简中,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烁,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以上所说,无非是说老学究村夫子派固然不会读书,疑古派虽然比老学究村夫子派高明,也难免被死有对证一番。——这大概是古人死不瞑目,因而如王安石所说的"死尸能报仇"了。
俞樾"土法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