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玉早就鬼火绿齐，只不想发作。见公然批驳他了，再也止不住怒气，立即打断：“话莫说得难听了！你的钱要夹到老死？你的名声好得很！你去上下三营走了听听！万人都在歌颂你！称颂你！认为你伟大！你光荣！你了不起！是的，你一辈不向人借钱，只有别人会向你借！你的孙也向你借！但他借到一分没有？古人说得好：不要人夸自己好，但愿人夸儿孙好；不愿人夸自己贤，但愿人夸儿孙贤。你一辈不向人借钱，你就行了？现在你的儿遍村借钱，你的孙堵在路上借钱，得上下三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行不行？你的儿孙不行，你再行也枉然！别人是不会

来吃的，叫把粑粑递在他手上，他一只手粑粑，一只手扶犁把，边吃边犁。说他有万贯家财，可怜了！都是这样勤爬苦挣挣来的啊！我和你三爸呢，天不亮就被你爷爷吼起来，起慢了还不行！我们起来了，你爷爷就分派任务：孙江成你整这样，孙江荣你整那样。分派好了，他也门，我们也门，各各的。门还是大星宿的，天都还没亮啊！莫说我和孙江荣当时才十来岁，就是村里三四十岁的，都还弯在床上睡大觉啊！法喇这些儿缺德得很！你懒他要骂你是懒汉，你勤快，他也要骂你！他懒，他不知羞，还要骂你勤快的。我和孙江荣只用一早上，我割掉一山弯竹，他割掉一山包的竹。这些杂就给孙江荣和我起个绰号，一个孙山弯，一个孙山包。要是换他几爷崽，像了！三天也割不掉我一早上割的竹。就这样把家苦发了，大荒年来了，有得是是的，不怕，只坐在屋里煮来吃。那些平时懒的人家呢，完了，上东家门求爹爹，到西家门告，当叫了。那些平时笑我是孙山弯的人，来了，在面前叩作揖的，左央求右央告，是央求要借他救命粮。谁知荒年有多大？谁敢借给他？万一连续荒上几年，我也无生了呢？所以不敢借。因此万人就骂我们孙家利，又给你爷爷安个绰号：孙利。你爷爷说：‘说我利没关系！这都是我勤爬苦挣挣来的，我不利还行？只怕我无吃的了，去抢人杀人，别人叫我“孙匪”、“孙大贼”那就怕了。’几爷崽没借到粮就火绿了，民国三十八年半夜烧我们的房。还算命大，我们一家没被烧死。所以一家人在世上，有也愁，无也愁！有呢，像这样别人来借，借了怕自己也饿饭，不借又招人恨，火烧你的房。你们再看解放以来，孙平玉就知了：喊的三年的困难时期，不是大荒年？全国死了多少人？国家不敢讲！我们法喇，同样饿嘛！别的人家，饿了路都走不动，去山上扯野菜过日，这不是吃草？我们家，历来家底好，有老底，又不会大抛蚀用的，而是肚吃得饱就行了，不求吃得好；上穿得就行了，不求穿得好。横直都饿不着。不像别的，有一文钱要赶买斤米来煮，买件新衣服来穿。你爷爷在世，节俭得很，会随便抛撒一粒粮？不会。我们吃个洋芋剩了，他都不得，叫非把洋芋吃完不可，不准丢掉。平时我们敢拿粮不当数？他时常教育我们要防荒年，要防大荒年。说以前荒年了，有个大富翁，平时不存粮，只存钱。大荒年来了，他的金银堆满几大间房，但就是无粮。钱买，他多的价，都无人卖一粒粮给他。他饿得抵不住了，见一个放娃拿着个米糠粑粑在吃，富翁说：‘我十两黄金买你那个米糠粑粑。’放娃不卖给他，他就饿死了。我平时也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嘛！用钱要省，吃粮要打细算，要会划算着过生活，不要‘有了一顿胀，无了烤火向’。你们看这些法喇人，冬天一宰猪，拼命地吃，来年夏没有了，嘈得儿寡骨寡脸的！有了两文钱呢？要吃好的，穿好的，赶两回荞麦山街，就没有了。没钱了，才在遍村求爹爹告，一脸面不要了。你要说谁没苦到钱，说不过去！谁都苦到钱了，就是不会用，三文不值二文地糟光了。要说我有多少钱，我也没多少钱，就是会用！一年少吃几顿米，多吃几个洋芋，会死人？而别的呢，卖了耕都要去买米来吃。我穿的这件衣裳，九年了，一直穿，没一件新衣裳。所以我活了五十几了，还从没在哪里开向人借过一分钱。你爷爷也不会向人借一分钱。我们家两代人了，只有别人向我们借钱，我们不会向别人借钱。只有孙平玉，遍村地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