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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搞定。手指整个麻痹,几乎等于失去了感觉。虽然能看清球的动向,但眼见球速丝毫未减的直球不断飞来,我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章鱼怪从第八局才登板主投,还很有力气。
所以我试着设了一个陷阱。在他投出引诱我挥棒的坏球时假装做出短打的动作,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回来。两坏球。章鱼怪的眉间出现了皱纹,眼睛偷偷瞄了瞄三垒的石头男。很好,拜托你多把注意力放在跑者身上吧!虽然已经有两人出局,还是可能出现内野安打或盗回本垒的情形喔!
第八球,自内角高处贯穿的快速球,还是被我勉强打着了。尽管球棒整个被弹飞,人也跟着往后仰,我却紧盯着滚到界外区的球,硬是撑住没有跌倒。我还有力气,可以硬撑下去。而且章鱼怪的投球方式微微改变了——投球之前会先在手套中确认一下握球的方式。
下一球是偏离很远的内角高球,我还是挥棒了。绝对不能变成满球数,否则章鱼怪可能会死心而把我保送上垒。所以我必须不断煽动他,煽动三十年来一直潜藏在他心中的热情。
于是征兆出现了。就在章鱼怪采取投球姿势时,他做了一件整场比赛中第一次做的事——瞥了二垒上的玫欧一眼。
然而变化仅只于此。章鱼怪举球过头的动作、挥下手臂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免让我的信心有些动摇。赚不了钱的棒球就是垃圾——章鱼怪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响起。但我们偏偏沉醉于这样的垃圾,还不断投入时间和硬币。那不过是电脑程式创造出来的、垃圾般的虚拟球场,我们却认真地在场上一决胜负。因为那里是属于我们的地方,还有许多同伴跟我们一样,愿意接受我们有如垃圾的热情。当年的你不也曾是如此吗?没错吧?我绝对相信。你投的球里曾经存在无法变成钱的垃圾——不会被钱改变的美好部分,那些部分绝对曾经传达到某个人心中,依然留存至今。
所以我怀着平静的心情,静静等待那一球的出现。
记得曾在某本书上看过这句话——直球其实是一种变化球。
投出的球会受到重力牵引而下坠,这是理所当然的。利用高速下旋逆转这种现象、使其水平飞出的直球才是不自然的球。抑制纵向回转、呈抛物线落下的球——指叉球才是自然的球。书上是这么写的。
所以我只要静静地等待,仔细看着球的行进路线,然后挥棒击出就好了。
令人麻痹的甜美感触传到我的手上,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听到声音。接着传来的是骨头颤抖错位的感觉。盛大的欢呼声从背后袭上我的脖子。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咖啡色人影跑了起来,遥远的左手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迎面袭来。我顺着挥棒的姿势甩出球棒往前跑,感觉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我完全没注意击出的球飞向何方。回过神时,沾了泥巴的一垒正从我脚边飞逝而过。我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时猛地断了线,忽然两腿一软,差点迎面趴倒在泥土地上。我勉强以双手撑住地面,转过身爬回一垒。脑袋因为缺氧而痛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有办法抬起头看着自己几秒钟前待过的地方。
玫欧娇小的身躯跑过本垒板,扑进早已等在那里的石头男怀里。从外野传回来的球突然滚落在投手丘旁。
再见安打。我们赢了。汗水从全身上下的毛细孔喷了出来,连耳朵和眼睛也是。说不定连眼泪和鼻水都出来了。我趴在地上抓着一垒垒包,远远看着本垒上的队员们。得分跑者玫欧正被站起来迎接她的大家又摸又揉。
呃…我是不是被遗忘啦?大家应该只是因为太兴奋而无暇注意我吧?我还没有赢球的真实感。直到主审宣判比赛结束,垒审们也陆续回到挡球网后方,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好过分!我可是打出致胜安打的大功臣耶!
所以第一个走过来扶我——应该说揪住我的衣领硬拖我起来的人,其实是章鱼怪。
我不敢直视他,也不能逃走;支支吾吾地“啊,呃…这个嘛…”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低下头。我根本没胆抬头看章鱼怪究竟以什么样的表情瞪着我。
“助手先生!”“藤岛同学!”
玫欧和彩夏终于想起我,兴奋地大喊同时正要跑过来。一看到站在我身边的章鱼怪,就连跟着要跑过来的电线杆与石头男都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真的这么可怕喔?那我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不过,我的确击溃了他的自信。
所以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毕竟我也不能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满是汗水又红通通的章鱼脸,一双眼睛因为悔恨而闪闪发光。
“…你…怎么会知道?”
章鱼怪狠狠地瞪着我,仿佛要以视线把我碾成肉酱。
“你一直在等我投指叉球吧?你怎么知道的?连我会在那时候投都知道?”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回答出这句话时,我的喉咙痛得不得了。就像有人把热烫的砂抹在我喉咙内侧一样。
“但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我的确知道尼莫老大您最后会以指叉球决胜,也知道您在背后有跑者时习惯在投球前瞥二垒一眼,以防球路被人看穿。”
章鱼怪的眼睛睁得好大,手指更深深陷进我的肩膀里。
“怎么可能?我参加正式比赛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居然连投球的习惯都知道?哪有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留下了记录。”
我甩开章鱼怪的手,直视他的双眼。
“记录就留在您最讨厌的那款棒球游戏里。”
章鱼怪那张半开的嘴唇不停颤抖,应该是不愿相信这件事吧?但我的确在游戏里找到了记录。在“PWLB”里输入根本喜一这个名字导出的球员资料——就是我的情报来源。
“别傻了!”章鱼怪发出沙哑至极的呻吟。“游戏里…怎么可能有我的资料?我只不过在甲子园里投过几球…”
“那款游戏使用的是公用资料库。您知道吗?所有人都能在资料库里新增资料。也就是说,有人在资料库里建立了‘投手根本喜一’这笔资料。”
我闭上嘴巴,凝视着章鱼怪脸上宛如黎明云彩般逐渐扩散的表情。
“那正是记得尼莫老大您的某人,而且应该曾经亲眼看过您投球。说什么没有人记得、一切都会被遗忘,这些都是卝人的吧?那么厉害的快速球绝不可能完全被遗忘。您自己也没忘记棒球吧?而且到现在都还有那种投球技巧。所以…”
章鱼怪没听完我说话就转过身去,丢下棒球帽和手套迈步离去。
——只要你没有忘记,棒球之神绝对不会遗忘你投球的那个夏天。
我的最后一句话落在沾满汗水的泥土上,消失无踪。
章鱼怪和西村大哥在投手丘旁擦肩而过。胜利投手和败战投手的交流远比自以为是的侦探助手简单许多,却更胜于任何雄辩。
西村大哥只是摘下帽子,深深地向章鱼怪一鞠躬。
章鱼怪捡起恰巧滚到身边的胜利球,丢给了西村大哥。
没有任何一句话,仅只如此而已。
经过一场大战之后,这样的结束方式也不坏。没错,就像是“PWLB”连线对战的结束方式。双方只会互道“NiceGame”或是偶尔交换一下制服图档。就只是这样。
至于电脑程式编写而成的虚拟球场和我们现在所处的真正球场有什么不同,或许只有吹散战斗热度的和煦凉风吧?沐浴在这股舒爽的凉风里,正是运动员独有的特权。
所以我想继续享受一下。
第十四节
一个礼拜后,帮派事务所搬进了“西村GAME”四楼。
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店里。错乱嘈杂的游戏机音乐声中隐约传来电钻和槌子敲打的声音。
是哪里在施工吗?
“帮派出钱,在后头加盖了一座楼梯。”
走进员工休息室一问,西村大哥便这么告诉我。
“根本老大说,不想每次进出事务所都看到一堆小鬼。”
不过…我站在休息室门口看了看一楼店内的情形,脑中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楼今天也挤满了来玩“PWLB”的小鬼,章鱼怪该不会是不想吓到这些人吧?如果因为自己身边的黑道们导致客人减少,结果害“西村GAME”关门大吉的话,就违反“让店面继续营业”的约定了。
我试着询问西村大哥,他也笑着回答:“说不定喔!”
“…真的很谢谢你们。多亏大家了。”
“啊,没什么,请不要向我道谢。”
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们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最早还是少校扇风点火的…”
“没关系啦!我也确实提出委托了,一定会付费的。”
“少校已经付钱给第四代、明老板和友造哥他们了。因为是少校找他们来的…”
“他先帮我垫钱了吗?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月要先付游戏机板的钱,手头有点紧。不过还是请你转告少校,叫他再给我请款单…”
“我们讨论过了,希望向西村大哥收取一样不是钱的东西…”
“…要我支付实物吗?怎么?该不会是要游戏代币吧?”
“这个嘛…其实…是希望西村大哥来当我们的棒球指导员…”
西村大哥瞪大了双眼。
“我们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尼特族好像迷上了棒球啊…平坂帮里除了石头男和电线杆之外也有人吵着要打…”
不过他们很可能只有三分钟热度啦…而西村大哥脸上一下子浮现种种表情,应该是高兴得不得了吧?这点我还看得出来。因为他放在腿上的手里仿佛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棒球,正不断确认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