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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看起来最是淡泊之人,却是最为利欲熏心的不义之徒。这样也好,每当想起这些,家康的面容就浮现在数正的眼前:六岁时被送去做人质时的那张天真的脸;八岁时在骏府大厅里对着富士山悠然小便时,稚气未脱的脸;与筑山夫人结婚时,年轻武士的脸;田乐洼会战后的脸;最后赐给他们鹤汤的脸…数正想起家康那日的面容,不由面带愧色。其实他极为钦佩主公。
钦佩,常须超越理性。
家康六岁被送去当人质时,与七郎数正十岁。在其后的数十年间,他任劳任怨地为家康活着,绝无私念。对此忠心,数正常常感到心满意足,若说天下有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再也没有比这效忠更不可思议了:家康笑,他便愉悦;家康苦,他便忧愁;家康激昂,他便热血沸腾。
现在,数正仍是初衷不改。表面上他立足于佛陀普渡众生之念,为天下太平而奋斗,其实他心里希望家康能得天下!这种单纯的愿望深埋心底。现在,即使他被世人视为愚人,视为谋叛者,他内心也终是哈哈大笑。
如此是为了谁?当然是为了德川家康!数正自问自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主公与我已合二为一了。对,石川数正现在为了大业,离开了冈崎。
十三日夜晚,月亮已升至中天,最前面的石川康长突然大吼一声,队伍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后面并无追兵,大家都很放心,可是前面似有人在渐渐靠近。
“康长,出了何事?”数正策马扬鞭,奔到最前面。
“是池鲤鲋守卫处的同心骑卫。”康长道。
“来者何人?”数正大声道。
“野野山藤五郎!”来者骑在马上,高声回道,刀尖寒光闪闪。
“哦!野野山?辛苦了!我乃是石川数正。”
“深更半夜,城代要去何处?”
“藤五!”数正看清了他只带着两名仆从,道“若这么让我通过,你便觉得颜上甚是无光?那么你要在这里战死呢,还是赶快回冈崎去报告?”
说到这里,数正突然想到藤五郎可能根本没有听到传言“哈哈哈!我对主公失望之极,要出逃了!你要阻止我?”
“失望之极?”
“是!来接应我的军队已经到眼前。何去何从,你当作决断,不可因一时糊涂,而成了后世的笑料。”
“哦!”藤五郎在马上沉吟。
“哈哈!我的出奔现在还无人知道。是杀了我呢,还是先去报告?”
“哼!”藤五郎把马一拉,挺枪便刺。
数正灵巧地一闪,大声喝住想杀过去的儿子:“不可乱来,康长!”又道:“藤五,你如有本事,就杀过来!”
“你叛徒!”
“我劝你还是赶快先去冈崎报告,否则只会招人讥笑!”
正在此时,野野山藤五郎又摆出了进攻数正的姿势,刺出了第二枪。只听哐啷一声,他的枪弋到半空中。两马交错之际,野野山藤五郎突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东急驰而去。
“穷寇莫追!还不快走!”数正插刀入鞘,朝队伍大声喊道。对方的两个随从逃到左边的田里,消失在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