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回绝他么？"

"那末你的意见呢？"

"女学生也能在家里一切事么？"母亲着意去想象一个女学生在家里作的情形，但终于模糊。本能似的切望儿的心情促她接着说，"论年纪，你本该结婚了；我家又这样地冷静。金家小果然好，自不妨托蒋先生去说说。不过金家有田有地，你看彼此相么？老话说门当对，不当不对那就难。"母亲现在已经赞同焕之的意见，惟恐行不成功了。

金树伯送走了蒋冰如，回内室，看妹妹不在这里，便向夫人说："你知冰如来说些什么？"

"唔，知了，为妹妹作媒。是哪一家呢？"

"你猜不来的；是倪焕之！"

母亲看儿情到这样程度，说得过分一就是痴；又听他说到未来的满，动了她对于过去的悲凉的记忆，心一酸便把泪挤了来。她一手拭泪，勉堆着笑脸说："但愿能这样，但愿能这样。那末，你就去托蒋先生吧。"

"哪里是可笑话，实在不能不想到这上边去呀！女嫁到男家，从此过活一辈了；在娘家过什么样的日，到了男家又过什么样的日，她心里不能没有个比较。比较下来相差不多，那没有什么；如果差得很远，那末，在她是痛苦，在男家是牵累，两面都不好。你有这么一脾气，尽往一边想，不相信相传下来的老经验。但要知，婚姻不是买一件零星东西那样轻便的事情。"

"是女学生呢，"母亲抬起始终悲愁的看着焕之；同时想到在街看见的那些女学生，乐，，穿着异于寻常女的衣裙，她们是女中间的特别类，不像是适宜留在家里作一切家务的。

"那很好呀！刚才冰如也说那很好。他说两个人志同合，如果联结起来，并共枕讨论教育上的问题，那才妙呢；闺房画眉那些古老的韵事，不值一笑了。他说由他看来是很好；焕之那边不成问题，只待听我们的意见。"

；她也佩服我；如果同她结婚，我想是适当不过的。现在拟托校长蒋先生向他们去说，你看好不好？"

"我的意见是冰如在那里胡闹！他的事，往往单凭自己想去，不问实际情形，譬如他办学校就是那样。焕之与我是老同学，他的情，他的学识，我都知，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他是一无所有的。这一层实际情形，冰如丝毫不曾想到，偏要来作媒！惟有作媒，万不能不问这一层。"

焕之说："妈妈说得不错，婚姻不是买一件零星东西那样轻便的事情。"一阵得意涌上心，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跟前，语声里带着无限的快，说："不过对于金小，我看得很仔细了；她一没有富家小的习气，过什么样的日，她是并不拘的。她的心思伸展到别的方面去了，她愿意尽力教育，同我一样地尽力教育。妈妈，我曾假想这件婚事能够成功，对于将来已经想得很多很多。那时候，我们家里将充满着生意、光明和乐！我们俩去同学校里的事，回来便陪着你谈话消遣，或者到园去玩，或者上街市买东西。妈妈，到那时候你才快活呢！"

"他作媒来的，"树伯冷笑。

树伯夫人现恍然解悟的神情。她想那倪先生每一回到来，妹妹在家时，总要往客室里同他接谈；平时无意中说到倪先生，妹妹又往往不知不觉兴的样：原来他们两个着了。她怀着这意思并不向树伯说，独自享受那发见了秘密的快，故意说："那很好呀。"

"当然。女也能自立，我本就不相信

他忍不住，终于把刚才默想的意思说了来。

焕之听说颇有愤愤，这是何等庸俗的见解！纯以恋为中心的婚姻，这些想是一儿也搀不去的。只因对于母亲不好批驳，还是用解释的气说："那没有关系。结婚是两个人相的事情，不是两家家产相比的事情。人果然相，那就好。门当对只是媒人惯说的可笑话，我是想都不想到这上边去的。"

焕之领悟母亲的意思，便给她解释："女学生里浮而不实的固然有，但好的也不少。她们读了书，懂得的多，对于事，对于治家，都有比寻常女更善更能的地方。"

"你们在外边谈话，我哪里会知？"

仿佛有一金光在他前闪现，把这比较简单枯燥的家修饰得新鲜而丽。他心暗自向母亲说："将来你在这样可的家里生活，始终悲愁的眉总该展开来笑一笑吧。你太辛苦了，暮年的幸福正是受而无愧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