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渐渐近来，回乡的望渐渐炽盛，几乎等不及似的；这也是不同于从前的。终于放假的日到了。她起来得特别早，把前天就整理好的行李搬上家里雇来接她的船，就促摇船的阿土开船。一路看两旁的荷，田里的绿稻，以及荫的树，平静的村屋，都觉得异常新鲜可，仿佛展开一个从来不曾领略的世界。但是，慢慢地有一近乎惆怅的觉搅扰她的心，就觉得这样那样靠着船舷都好像不合适。于是半躺着，取新近买到的杂志来看，那是很行的《新青年》。然而看得清的是一个个铅模印成的字，看不清的是各个字连起来表达的意义。为什么心不能安定呢？她放下杂志，明明知又像全不知地问自己。半年的阔别，那学校的新设施行得怎么样了？那温和优秀的人儿有没有什么改变？他又有什么新鲜的理想珍宝似地炫耀别人的睛么？又有什么可的议论音乐一般娱乐别人的心神么？关于这些，她都不能构成个廓的答案。又似乎平时觉得并不模糊的几次会晤的印象，那些谈话，那些姿态，现在也化得淡了，朦胧了。空虚之就在她心里动，竟至想起"现在往哪里去呢？"那样的念，恰恰同切盼回乡的望相反。待他到家里去访问自己呢，还是到学校去找他？他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见了面又同他谈些什么呢？怎样才能满足几个月来很想找他的愿望？…对于这一串另外的问题，她也只有踌躇，无从决断；因此，馁怯便踅了她的心。

人的侦探似的光看着她，问她写信的是什么人，那时候她将怎样回答。"是表兄，同他是姨表兄妹，"她温馨地回答那意想中的舍监太太，同时又设想用一"你不着我"的骄傲神态去接那封可的信。但是现实立刻提醒她，并没有什么信在舍监太太手里，欺诳的回答和骄傲的神态全都用不上；她然了。便恨自己竟没有一个真的表弟兄。如果真有表弟兄的话，信来信去自是寻常的事；从那寻瘢索疵的合监太太手里，毫无顾忌地收领男手写的信，即不问中间写些什么，那动与喜能说得完想得尽么？

"他们办事太不顾一切了。譬如驾车的，闭起睛专掣动手里的缰绳，迟早会把车撞翻了的。"树伯这样开了端，便把风的因由和经过详细说一遍。结末他矜夸地说："还亏我去找蒋老虎，同他透明见亮地说，学校不是什么，他们的也不是什么坏的事，不要从中作梗吧。他总算同我有情，老实对我说，是不是现在不用谈，因为他并非真想吃。只是蒋冰如那样像煞有介事，一副正人君的模样，他看不惯，所以给他一儿颜看。而且，凡是蒋冰如的事，他也真心是反对。我就代冰如解释，我说冰如这个人是没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有儿读书人的呆气，不通世务是有的。我又说冰如同他完全没有芥，他在地方上的一些事，冰如都佩服，常常说那样心社会事务的人多了就好了；只因彼此一向生分，所以他不曾亲耳朵听见冰如说。我还说了别的许多

总之，她在情的网里了。虽然在情的网里，却不至于抛弃了一切，专对一方面绞脑牵；这因为独立自存的意愿住了她好几年，到现在还是有很的力量，而她与焕之的几次接，使她事后回想不置的，究竟摹拟的成分多，而实的成分少。着相思泪或者对影欷欷之类的事是没有的，她还没有到那程度。

开船早，风虽不大，却是顺风，不到十二就到了。蝉声这里那里响应着，倦懒又怕的白猫在藤棚下打盹，建兰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让绿帘护着，金小在这样的环境中见了兄嫂。谈话间知小里还有一个星期才放暑假；焕之当然没有回去，昨天晚饭后他曾来这里谈话乘凉，吃学校农场新摘的西瓜。这使金小又觉得心充实起来，绪纷繁而总之是可的意念像草似地萌生。她就随便谈女师范里一些可笑而有味的琐事，来掩饰她别有原因的兴奋。

树伯告诉她小里曾遇到风，说信里写不尽那些，所以索不写。金小说从城里的报上也约略看到一，可是不详细，没又没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