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街巷发见些揭帖，字迹有潦草的，有工整的，文理有拙劣的，有通顺的；一律不署姓名，用"有心人""不平客"等等来代替。揭帖上的话，有的说蒋冰如发掘多数坟墓，镇上将因而不得太平；有的说学校在蒋冰如手里办得七八糟，弟在里边念书的应该一律退学；有的说像蒋冰如那样占夺地产、盗掘坟墓的人，哪里作镇上最级学校的校长：这些话代表了所有的舆论。

他真有像老虎的样，说到对付敌人偏有那样从容的态度；他从一个玛瑙鼻烟瓶里倒一鼻烟在一个象牙小碟里，用右手的中指蘸着往鼻孔里送，同时挤眉眯地一嗅。

当然，听得这番话的都烈地叫"好"，仿佛面对着捍卫国家的英雄。校里的学生也大半改变了平时的态度。他们窃窃私议的无非外间的

"那末是谁家的，我们倒要听听，"金树伯严正地问，近视直望着蒋老虎圆圆的脸。

"怎么？"赵举人回过来问，"记得那块地方向来是荒地，我小时候就看见尽是些荒坟，直到后来建筑校舍，那里总是那副老样。"

蒋老虎在如意茶馆里有意无意地说："蒋冰如事太荒唐了。地又不在他那学校里，也不问问清楚，就动手开垦，预备什么农场。"

一班"白相人"没有闲工夫写什么揭帖，只用嘲讽挑拨的调说："他那恶事，叫人家不得太平，先给他尝尝我们的拳，看他太平不太平！他得清醒一，不要睡在鼓里；惹得我们起时，就把他那学校踏成一片平地！"

"说一声！"蒋老虎看一看那个忠厚老人的瘦脸，"说得倒容易。他存心要占夺，说一声就肯死了心么？与其徒费，不如经过法律手续来得脆。"

"不必就去起诉吧，"赵举人向来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来看了些佛经，更悟仇怨宜解不宜结的理，"向冰如说一声，叫他还了你就是。把许多棺木尸骨掘起来，本来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人要安适，他们鬼也要安适。这作孽的事不应该的。"

蒋老虎接着慷慨地说："人家买不起坟地，就在那里埋葬棺木，那叫无可奈何，我决不计较；反正我也没有闲钱来起房。农场就不同了，简直把它看作学校的产业；隔不多时，一定会造一围墙索圈学校里去。这样占诈取，不把人放在里；我自己知不是个好惹的，哪里就肯罢休？我去告他个占夺地产，盗掘坟墓，看他怎么声辩！"

，原来只是老蒋一个人！"可是依然没有什么行动表现来。在一般人心目中，蒋冰如有田地，有店铺，又是旧家，有特殊地位；用行动同有特殊地位的人捣，似乎总不大妥当。

赵举人和金树伯于是知蒋老虎是同往常一样，找到题目，决不肯放手，不久就可以看见他的新文章了。

"唔，原来这样，"赵举人和金树伯同声说，怀疑的心情用确信的声气来掩没了。

直到蒋老虎心机一动，饱满的脑里闪电似地跃动着计谋，结果得意地一笑，开始去行拟定的一切，蒋冰如才遇到了实际上的阻碍。

"荒地！"蒋老虎啐了一说，似乎他的对手并不是在镇上有等资望的老辈，只是个毫不知轻重的小。"荒地就可以随便占有么？何况并不是荒地，明明有主人的！"

不到一天工夫，镇上就有好多人互相传告："老蒋简直不要脸，占夺人家的地！他自己有田有地，要搞什么农场，捐一来不就成了么？他小，他一钱如命，哪里肯！他宁可那不要脸的事…那地原来是蒋老虎蒋大爷的。蒋大爷上要城去起诉了。"

"就是我的，"蒋老虎冷峻地一笑，"还是先曾祖手里传下来的。只是一向没想到去查清楚，究竟是哪一块地；了民国也没去税过契。最近听见他们学校里动手开农场，我心里想，不要就是我家那块地吧？倘如是我家的，当然，犯不着让人家占了去；你们想是不是？于是我捡那张旧契来看。上边载明的四至同现在不一样了；百多年来人家兴的兴，败的败，房坍的坍，造的造，自然不能一样。可是我检查过志书，又照契上所载的都图仔细考，一也不差，正就是那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