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先不开，用满不在乎的光向外面的许多脸看着。好像有法似的，经他这么一看，所有呼噪的嘴挤动的躯都被镇住了；一时店门前店堂里见得异样地寂静。

"他们关上了门，谁知在千些什么事情！那两个标致面孔的小兔…"

焕之本来走在第三，前面是三复和毅公，后面是走一步看一看脚下的佑甫。但是走不到街市的一半，前面后面的同伴都散失了；走前退后去找，又停了脚步等，再不见他们的踪影。这时候一阵哗噪声起来了："来了！是西栅的一起！"群众个个兴奋得挤动起来，伸长脖向西尽望。焕之便站住在一条小巷，背后也挤着十几个人，可是比较店铺门前已算是优越的位置。

"事情…要知现在是青天白日呀！"

"歌儿迷人，我们也得迷一迷呀！"

这时候传耳朵的是一起一起的锣鼓声。有的似乎表示兴得要起来的情；一声似一声，一声似一声，那些参与者的脉搏一定也同样地在那里剧。有的离得远些，声音悠扬，忽沉忽起，可以叫你想起一个柔和的笑脸。总之，在这一片锣鼓声中，全镇的人把所有的一切完全忘掉了，他们只觉得好像沐浴在快乐的海里，笑，，繁华，玩戏，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藏在里边什么？标致面孔得让大家看看！"

这人就是蒋士镖。玄缎的袍，两个袖翻转来，柔洁白的羊；两手撑在腰间，右手里拿一朵粉红的绢，右伸前半步，膛的，站成个又威风又闲雅的姿势。他的脸作紫褐，额角，颊腮，眶，耳朵，都叫人觉异常饱满；换一句说，一件件都像个球，而一件件合并起来的整个脑袋，更像个圆圆的大球。

并不宽阔的市街当然早挤满了人，再没有空隙容人径直地通过，来来往往的只在人丛中刺左刺右地穿行。喧嚷声、笑语声、小儿啼哭声混合在一起，像有韵律似的，仿佛繁碎的海涛。两旁店铺已起特地把罩得透亮的煤油挂灯；药材店却保守古风，了四盏红纱灯；洋货店为要显示自己的超越，竟毫不吝惜地上两盏汽油灯，青白的光把游人的睛耀得微微作痠。店铺的柜台照例是女人和小孩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了座，因为凳不够，很有些踮起脚站着的；好像所有的店铺今夜作同样的营业了，它们摆着同样的陈列品！玫瑰油和兰的香气一阵阵招惹游人的鼻。回看时，啊！彩的复杂的综合，诱惑的公开的展览。于是，大家觉得这快乐的海更丰富更有意思了；于是，运动全的骨，鱼一般地，带着万分的兴游来游去。

群众虽然不立刻退，往里挤的趋势却没有了；对于这几句"挡驾"的话，也觉得并不刺耳，而且似乎甜甜的，比真个看见了尚未成熟的采莲姑娘还要有味。渐渐地，有些人就走开了，预备回去早些晚饭吃，泡起来洗睛了。

"吓！"他冷笑一声，"你们要看，就等不及半天工夫么？——况且不要半天，只有几个钟了。你们要知，看灯要看得里舒服，心里酥麻。现在里边正在把采莲姑娘细心打扮，细心教练，就为叫大家到夜来舒服一下，酥麻一下。你们挤闹些什么呢？"

学校里虽然并没经蒋大爷劝告，晚饭却也提早了。太光还黄黄地抹在远树的时候，住校的四位教师已经吃罢晚饭，结伴门看今夜更为繁盛的灯会了。

门倏地开了。群众只觉前一亮，因为门背后是个院。在光亮中站着个材的人，大家看见了都咽一气，在肚里念，"蒋大爷！"

他看了这闹的景象，想到民众娱乐的重要。一般人为了生活，皱着眉，耐着儿，使着力气，着血汗，偶尔能得笑一笑，乐一乐，正是神上的

他说这些话有一特别的调，带着煽动的但又有禁抑的意味。右手从腰际举起，两个指拈着粉红绢向外一挥，又说，"现在去吧！把晚饭吃个饱，睛个透亮，然后看天仙降凡一般的采莲姑娘吧！"

东栅那两个扮演采莲女郎的，在一家铜锡店的内屋练习。铜锡店门前满了人。矮矮的围栏禁不起多人的挤轧，铁钩儿早已断了，现在是用指般的麻索捆着，以免跌倒。店门内柜台边也挤满了人，那是些到得早的，或者是对于挤轧的工夫特别擅长的。然而他们并没看见什么；正同伸长脖挤在街心的人一样；因为通到内屋的门关得比他们到的时候还要早。手掌和拳不免有熬不住了，三三两两就在门上敲打，嘴里当然叽咕着一些怀着望而以调笑的风趣之的讥讪。

"开门啊！我们要看看那两只小兔！"差不多所有挤在那里的人同声叫唤，同时人丛中起了剧烈的波动。

门偶或一开，便可有一瞥的希望。"到夜间大家可以看的！""这会儿没有什么好看！""房都要挤坍了！"主持的人这样带恳求带呵叱地叫唤，可是门外的人挤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