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甫却又嘲讽地微笑了。他别有会心地说："这倒是你冤枉他了。他并不是怕碰钉，也不想趋奉学生，哄骗学生。的确有那样一派的。"

备：图书馆，疗病院，商店，报社，工场，农场，乐院，舞台。照他那样，学校简直是一个世界的形，有趣倒怪有趣的。不过我不懂得，他所提到的那些事情，有的连有学识的大人也不一定得好，叫一班小学生怎么得来？而且，功课里边有理科，有手工，有音乐，还不够么？要什么工场，农场，乐院，舞台？难要同手艺的田的唱戏的争饭碗么？"

"啊！这个诸葛亮，"佑甫用嘲讽的调接着说，"真是个天行空的家伙，声声现状不对，声声理想教育。垃圾聚成堆，烂木汆在一浜里，说得好听些，就是志同合：两个人自然要打打起来了。我从来就不懂得空想，但是十几年的教员也当过来了，自问实在没有什么不对，没有什么应该抱愧的。任你说得天坠，要怎样改变才对，无奈我不是耳朵心气浮的一二十岁的小伙，我总不能轻易相信。意见书也好，谈话会也好，我看看听听都可以，反正损伤不了我一毫。若说要我脱胎换骨，哈哈，我自己还很满意这副臭呢。——你觉得么？冰如这份意见书同平时的谈吐，着实有要我们脱胎换骨的意思。——我只知守我的本分，教功课决不拆烂污；谁能说我半个不字！"

"他预备添设舞台？"三复的心思趣味地岔了开来；他悬想自己站在舞台上，并不化装，亮地唱最熟习的《钓金》；等到唱完，台下学生一阵拍掌，一对对的睛里放羡慕和佩服的光，全都集中在自己上——他牙齿笑了。

"他在预备室里，还没有上来呢，"三复醒他，意思是说用不着顾忌；一半也算是个开端，表示自己正想谈到这个人。

"是怎样的事情？"佑甫的询问的光从镜上边溜来。

这些意思，佑甫早就蕴蓄在心里，每逢冰如不顾一切，谈教育理想的时候，就默默地温理一遍，算是消极的反抗。刚才读完了那份意见书，反抗的意识更见旺盛起来。现在向三复尽情倾吐，正是必需的发；仿佛这就把冰如喜教训别人的坏脾气教训了一顿，同时冰如便也省悟他那些意见仅仅是一大堆空想了。

"怎么？"三复退到自己的椅前坐下，光始终不离开佑甫那两条从鼻侧到嘴角的纹路。

三复便把事情的始末像背书一样说给佑甫听，说到犹有余怒的场合，当然免不了恨恨之声。

"那一派的主张是诚意化。无论学生怎样顽，闯下天大的祸，总不肯严厉地惩罚，给一顿打或骂。却只善意地开导，对犯过的学生表示怜惜，劝。以为这样的时候，迷昧的良心自然会清醒过来；良心一清醒，悔悟，迁善，当然不成问题了。那一派最宝贵的是学生犯过以后的泪，承认一滴泪比一课修课文还要有力量。当然，那一派也是主张理想教育，喜谈阔论的人。我是不相信那些的。学生是什么？学生像块铁，要它方，要它圆，要它长，要它短，总得不吝惜你手里的锤；锤

"嗨！你讲诸葛亮，我来告诉你诸葛亮的事，"三复见佑甫把不能再的烟从姻里剔来，又卷起纸捻通烟，暂时不像有话说，便抢着机会说他熬住在好久的话。"从没有看见用那样的态度对付学生的！是打了同学撞了教师的学生呢！他却和和地，和和地，像看见了亲弟弟。他怕碰钉，不敢摆一副严正的脸，只用些伤不了毫的话来趋奉，来哄骗。那个小坏，自然咯，乐得给他个过得去的下场。"

三复本来没有这么多的想。改革不改革，他都没有成见。但另外有一成见，就是冰如的话总是不大耳的，因为在争论薪的时候，冰如曾对他说过一句不大耳的话。固然不用说，他没有耐去看那份意见书；就是有耐看，还不是多读一大堆废话？因此，他对于佑甫的意思表同情，实在是十二分当然的事。他举起两手，翻转去托着后脑勺，用沉重的声调说："你这话对！我们的本分是教功课；教功课不拆烂污，还能要求我们什么呢？谁喜玩新样，谁就负责任，不关别人的事。"

"说不定他会一件件起来的。他不是说的么？以前因为有关系，没有改变一儿。我很明白他所说的关系是指什么。现在，请到了诸葛亮了。"佑甫说到这一句，特意把声音放低，向东努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