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两株桃树开的时候，光带着醉人的气，这陈旧的庙宇居然也满蕴着青。焕之两望着那锦样光彩的繁，四肢百骸酥酥的，的；忽觉枝殿影都浮动起来，——泪渗来了。

问以外，大分的工夫是唱。一课国文讲罢了，一算法歌诀教过了，教师开始独唱，既而学生跟着教师合唱，既而各个学生独唱，既而全学生合唱。那调有像和尚士念经仟，又有像作工人悠长的"杭育"声。这是一校的"校粹"，它自有它的命脉；新加的教师和学生一开唱就落在它的案臼里，决没有力量左右它。

焕之除了照样喊照样唱，还有什么法呢？但是他实在看不起自己这样。二十将近的年纪，自问还不曾堕落过，现在却开始堕落了。街上卖唱的盲女，癞叫化，站定了朝着人家就喊就唱，为的是一个两个铜。自己的情形，与他们有什么两样！而且比他们更坏；他们也许有一两句很好的腔调，一两段动人的唱白，能使听的人称赏；而自己与那些小听众，简直漠不相关，喊着唱着的固然不知所云，坐着听的也无异看大猩猩指手画脚长嗥。

下了课的时候，耳朵里是茶馆一般喧嚷，前一片扰，好像上演全武行的戏。晴天，灰尘飞腔里，上下牙齿磨着，只觉悉刹悉刹；雨天，路上和中的烂泥被带教室，到都是，踏一步看了三四看，还是没有地方落脚。简直没有个可以安顿的所在！到预备室里坐坐吧（实在是中前二门后的一个后轩，狭长的一条，钉一板，开几扇窗，就算是预备室了），又怕听校长背诵隔夜的将牌，以及肺病患者咻咻地气。他同他们好像语言隔阂的两个国度的人，很艰难地说了一两句日常短语就继续不下去了。同坐在一起而彼此不理睬，不好，又加不喜旁听他们的谈话，就只好站在阶沿数那殿的瓦楞。

时候，不惮一而再，再而三，直到听见了他们预想的答语方才罢休。譬如问：我们天天吃什么东西的？回答说：粥。于是又问："粥以外，吃什么东西呢？"回答说：饭。于是又问：饭以外，吃什么东西呢？回答说：面，馒，大饼，油条。于是只得换个方法问：我们每天不是吃茶么？回答说：真的，我们每天吃茶。这才算满意，开始转本题说：我们今天就讲这个"茶"。

焕之起初也想，别的不用，自己教的是学生，就从学生里寻安吧。但不久便证明这只是妄想。他叫他们静听不要响，他们却依然说笑，争骂；他听见自己求救一般的讲说的声音，同时总伴着各噪音，甚至自己的声音反而消沉在噪音里。他没法，只好停嘴。学生们起初觉得异样，像夏雨收一般零落地住了声。但随后就是一阵带着戏意味的笑。这使焕之发怒了，便把教鞭扬起来，想在不论哪一个上一顿（两个伙伴常常这样，在当时似乎颇有效验），然而手还没有这习惯，要下去仿佛很不顺，半路里缩住了。只剩又愤慨又悲哀地喃喃斥骂："讨厌的小东西！"

于是他独个儿上酒店去喝闷酒。每夜带着七八分酒意回家，矜持着吃晚饭，同父母说话。一躺到床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上一盖，再也作不得主了，他总是轻轻地呜咽地哭。他一边哭，一边迷惘地想："人间的

他又觉得那些小听众太不可了。他所教的原是低年级，最大的学生也不过十岁光景，与又又的殿对比，更见得他们微小。儿童的，活泼，慧，仿佛从来不曾在他们上透过芽，他们有的是诈，呆钝，暴。街那些歪着帽，两手在对襟短衣的袋里，一斜一转的，牙齿咬，预备一放开时就吐一句恶毒的咒骂的氓的典型，在他们里似乎很可以找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