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朱贵铃，心里特别难受。这是他历来的一个怪病。当他突然面临一个必须解释清楚但自己却偏偏又无法解释的难题时，脖梗儿右边那就会陡然地僵直起来，胀胀地收缩，死死地吊住脑袋，向一边歪斜。他搓那变得火爆的，用力地朝圈椅的生铁底座踢去。当然这发作，是在打发走了肖天放之后行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病的第一次发作，还在他十一岁那年。当时祖父把他送到长沙市郊一所只收军人弟的寄宿学校去住读。学校在半山腰上，跟邻近的小镇还间隔着一条土红的河。这在当地，习惯称之为“江”

学校的前是曾国藩湘军的一个兵营。再之前，据说是禅宗五家里最早的一支伪仰宗法嗣芭蕉慧清的弟化缘所得盖起来的一座大庙。庙盖得宏大，连同殿堂经楼和大小和尚住的大小房舍，有一百九十九间半。后来曾国藩又加盖了一百九十九间半。一这些年倒

“我只记着指挥长不杀我的恩德。”肖天放赶大声回答。

“去护卫支队的事，想名堂来了没有？”朱贵铃往圈椅里一靠，笑着问。他要叫肖天放当护卫支队的支队长，带三百号人去替白家兄弟监那两千个民工。在得到那样的宽大和赦免之后，又给予这样的任命，他原以为肖天放会激涕零、不惜一切地以涌泉相报。没想，找他谈了两次，他都婉言相拒。

拘留室，他竟瞧不见肖天放。他觉得有柔渺的雾。有大的苇秆儿摇曳苇叶掌所发的沙沙声。有气的清凉。鸟的扑腾。他觉得自己在温凉相宜的沼泽中下陷，伸手又可摸到蓝得透的天宇。所有这一切的清净旷远和轻曼，使他动得想哭。他愿意下沉。他觉得自己累了。忽然想坐一会儿，喝一杯从孟买带回来的冰冻椰，想依托着这越来越稠的雾气，彻底地放松了自己，随它去游…他退拘留室，在光下闭上，站了好大一会儿。再睁开时，却怎么也提不起神再说枪毙肖天放的事了。

“听说过。”

“到我这儿，就随便一。烟，喝茶。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好军人，也要学会适时放松自己。”朱贵铃伸他那双柔、颀长。灵巧得跟女人一样的手。这真是一双保养得极为细的手。一双相当的手。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一定患有极的“自恋癖‘。肖天放不懂什么叫”自恋癖’。但他的确羡慕他在这幢楼里所看到的一切。它的富足、优裕、细和显示来的自如。

“你就这么记着我的恩德？是不是还要我派人用八抬大轿来请你？”

“那就请指挥长毁了我吧。我的确没脸再在弟兄们中间活下去了…”

“你…还跟我记着参谋长那笔账？”朱贵铃努着下嘴去啜了啜那一抹漂亮的胡，冷冷地提问。

“混！”朱贵铃终于耐不住了，大声喊叫起来。他没想到这“”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冲到他面前叫：“混账东西，抬起！站直了！知什么叫立正吗？收腹。。！王八…”

朱贵铃决定再度起用肖天放。白家兄弟听说肖天放就是哈捷拉吉里村那个腌鱼肖家的传人，对他立即发生了兴趣。朱贵铃瞧不上一切本地的腌鱼。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老满堡下去，手得有几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参谋长事件”后，他充分意识到迫和制的必要了。没有制，前这个世界就会某疯狂的漩涡。他觉得肖天放能成为这样一“”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再度起用肖天放，也有利于安抚参谋长留下的那批老兵。特别是那批“力团”的人。

“我这可是三请诸葛了。”朱贵铃略带些讽喻地笑。

‘你听说过我那位在兰州行营当侍从主任的祖父吗？“

“指挥长…带兵的差使，我的确再不了了…我不带兵…你让我到砂石场去活儿…”肖天放直着，结结地说。参谋长被决后，他也完全垮了。抬不起，不敢见“力团”的老伙计们。他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依赖。一颗弹震耳聋地打了连一滴血都不肯往外的参谋长里。他觉得已经没什么人再可信赖的了。他宁愿待在直属队营房外晒晒太，蹭蹭。假如不怕惹恼了朱贵铃，他甚至想提退伍回哈捷拉吉里村。他觉得，在亲历刑场那一幕以后，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谅爹当年的勇退。

“指挥长要这么说，还不如先给我一刀。”

“我祖父喜用能的人。他看中了一个人，死活也要把他到手。假如这个人死活都不肯替他，那么，他就死活也要想办法毁了这个人，因为他讨厌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朱贵铃猝然停住，打量了一下怔怔地在听着的肖天放，尔后故意很平静地说：“你知，很多人说，我现在越来越像我那故去太早的祖父了…”

“我…还是站着好…”肖天放不无拘谨。